风浪俱絮
26-06-28 17:45

读韩偶记
昌黎韩子,硬语盘空,芒寒色正。世人但见其驱鳄除弊、辟佛卫道之怒目,鲜识其抚孤存义、望乡泣血之低眉。夜寒灯烬,偶展《昌黎集》,自“云横秦岭”读至“吾与汝俱事故”,复从柳州托孤览到靖安晚岁,掩卷太息,觉退之之一生,非独文起八代之衰,更是情熬一世之痛。其文如刀,其骨如铁,而其心,则柔如春水,伤如羸弦。
文彰道统,笔泻孤寒
忆昔柳子厚客死南荒,瘴海沉疴,万念成灰。临终之际,宦囊羞涩,唯念弱女嫁时之衣;笔墨萧条,仅托挚友身后之事。退之既吊其文,复任其责。韩门所重,岂止护灵柩、铭墓志,正其生平,盛赞“士穷乃见节义”?更抚孤雏以续脉。视如己出,教养成人,此非文士之空言,乃君子之铁肩。湘虽为公诗中所寄,实乃兄之子——韩老成(十二郎)之遗孤。公抚湘,亦是抚老成之影。一门之内,三代情深,思之令人涕下。
位极人臣,心如槁木
然天道无情,报施多舛。公晚岁位极人臣,居靖安里之华屋,高车列戟,儿孙绕膝。然热闹愈盛,虚空愈显。独对残灯呵冻笔,满堂笑语,皆成隔世。长安虽在,不见当年蓝关雪中伸臂之稚女,亦无幼年分饼、伏地画字之十二郎。彼时“云横秦岭”之问,至此方有答——家固在,人已非。
由是观之,退之之“疼”,非关贬谪,而在骨肉。其文之奇崛,皆源于心之孤寒。盖因人间至乐皆不可得,故借文章以宣泄之。随附二绝,使人知千载之下,那个“文起八代之衰”的圣人,不过是个回不了家的老人。
附诗二首:
柳州托孤
瘴海沉疴气渐微,临终唯念嫁时衣。
韩门岂止彰高义,更抚孤雏落己枝。
靖安里晚望
高车列戟锁重闱,绕座儿孙笑语霏。
独对残灯呵冻笔,长安不见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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