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六十八》#微小说大赛[超话]#

我妈死那年，六十八。

她喝酒喝了很多年，从我记事起就在喝。我爸在跟前她喝得更凶，高兴喝，不高兴喝，不咸不淡的日子更要喝。我小时候晚上去大排档找她，她歪在塑料椅子上，面前一堆空瓶子，看见我咧嘴笑，说过来过来，妈给你点个炒面。炒面还没上，她人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后来查出来肝硬化。住了四天查不明白，又转到长春。大夫看了片子，说肝硬化，酒精性，失代偿期，肚子里全是水。

住院那些天，她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肚子胀得老高，吃不进东西，喝口水都吐。我租了个小单间，买了个电磁炉给她炖汤，她喝两口就喝不下去了。有一天夜里她跟我说胸口闷，我去找了值班医生，医生过来听了听，说再观察观察。

凌晨三点多，监护仪叫了。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喘不上气，然后往前一栽，脸磕在床沿上。我冲过去抱她，她身子是硬的，手攥着胸口那块衣服，指节发白。

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爸从老家赶到了。他在走廊里站着，外套没穿，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护士出来了，拿着一张纸。病危通知书。

我爸接过去，手开始抖，整个手连带着那张纸都在哗哗响。但他还是签了字。笔尖戳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

他说：“治。多少钱都治。”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背着我去办的，没告诉我。他说：“地不能卖，房子还能挣回来。”

抢救了三个小时。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我妈走了。

后来我爸把房子赎回来了。打了两年工，一分一分挣的。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抵押房子的事，是我妈走后第三年，他喝多了才说漏嘴。他说：“那会儿想的是，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你妈没了，就真的没了。”

可他还是没留住她。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哭。七十多岁的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小孩子。他这辈子就哭过那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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