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超话]##岁一二#
朔望志怪录
【其一】
豫章有茶女林氏，小字离，年十六七，荷笠入山采新茗。
山径深窈，林樾蓊翳，忽闻空际訇磕有声，若破瓮，若裂帛。
其'仰视之，见黑白二气蜿蜒天半，初以为云，谛观乃二龙也。
黑龙长可十丈，鳞甲如漆，鬃鬖鬖作金色，映日生芒。白龙差小，通体莹然如霜雪，鬃反作玄色，随风飘举若丧幡。
二龙首尾相击，爪鬣相攫，黑龙怒而嘘气，金焰张天；白龙亦鼓鬣长吟，声如裂玉。
每腾跃，则山谷震动，林木簌簌陨箨。林离大怖，匿巨石后，瑟缩不敢喘息。
斗方酣，黑龙忽昂首一啸，声如千万铁骑并驰，白龙似有惧色，折身欲遁。黑龙疾若激矢，俯冲而下，径啮其肥尾。
白龙痛极，反首欲噬，黑龙乘势以躯绕之，如玄绡裹素练。
初犹两首相抗，俄而黑龙颈鬣尽竖，渐收束其体，鳞甲相磨，铮铮作金铁之鸣。白龙四足腾空，极力撑拒，然终不得脱，惟仰首长吟，其声渐微，渐柔，类春夜猫啼，其婉转悠长，不可尽语。
黑龙绕之数匝，首渐下移，以鼻端摩挲白龙颔下，若温存然。白龙初犹战栗，既而弛然，尾亦徐徐卷舒，与黑龙尾相纠结。
少时，二龙爪俱舒，腹相贴，鳞片翕张，交颈如鸳鸯之状。
但见黑白二色糅杂交错，不辨首尾，唯闻空中飒飒若骤雨声。有顷，云雾四合，二龙乘之而去，不知所踪。
林离惊定，出视其所斗处，但见岩谷崩摧，古木尽拔，而草地间遗有鳞甲数十片，黑白相间，大如盘盂，薄如蝉翼，叩之清越有声。
女始悟向者所睹非恶战，乃龙之云雨也。仓皇拾取十余片，裹于巾中，踉跄下山。
翌日携至市井药肆，铺主老叟审视良久，笑曰：“此鱼鳞耳，安得诬为龙鳞？”
林离具道所以，叟但摇首不信。
女出鳞示众，则黑白杂错，光怪陆离，亦有识者疑之，然终无敢贸然取值。
女叹曰：“纵遇真龙，亦作等闲看矣。”
遂怀鳞径去，后不知所在。
异史氏曰：“龙之为物，能大能小，能升能隐，云雨之私乃与人同。然世眼如豆，即明证在目，亦必以常理测之。嗟乎！非独龙鳞为然，天下奇事之见诬于庸耳俗目者，岂少也哉！”
————《聊斋志异》

【其二】
一日，秉烛人行至绝岩下，天宇晴霁，忽有腥风飒至，木叶簌簌。仰见峰顶云气坌涌，若墨若雪，有二物蜿蜒盘薄。审睇之，乃黑白二龙，首尾相纠，身若匹练，鳞光射目，映日不可逼视。
黑者通体如玄铁，角金如铸；白者莹润若冰雪，角如黑玉。初犹上下分翔，俄而交颈互匝，如藤附树，如索绾绳，乍离乍合，云雨随之。白龙腰腹微隆，行动颇缓，黑者婉转护持，嘘气成雾。
移时，双龙紧缠，首尾莫辨，浑化作太极轮转之形，空中雷鸣隐隐。
倏然白龙引吭长鸣，声裂金石，腹下迸裂霞光万道，一物如月坠下。视之，乃巨卵也，径可二尺，壳色天青，滑腻如玉，触地铿然，入土三寸而竟不损。白龙既诞卵，神气大耗，鳞鬣尽敛，宛转垂首卧于云际。黑龙徐开缠匝，俯身以颔护卵，嘘暖气蒸蒸如春。少间，回身盘卵于怀，拨云穿雾而去，白龙亦委蛇相随，须臾俱杳。
————《酉阳杂俎》

【其三】
洞庭之阴，有一渔人，泊舟芦际。薄暮，忽见重云如墨，东西两方各有龙现。其一色玄如漆，鬣毛灿若黄金，腾跃间映日生辉；其一通体素白如练，鬣毛纯黑，飘洒若墨缎。
二龙初相值，盘旋审视，双目灼灼。黑龙先动，爪破虚空。白龙矫身避之，黑鬣扬空如旌旗，尾扫若崩崖，击黑龙腰胁，鳞甲迸火。霎时霹雳交作，雨雹杂下，湖水立而舟欲翻。渔人伏舱底，瑟缩不敢仰视。
战良久，黑龙忽卖破绽，佯作力怯。白龙乘隙进击，黑龙陡然翻身，巨口张若幽壑，利齿如列戟，竟噬白龙颈侧。白龙长吟欲遁，龙血缕缕，化赤霞散空。
黑龙既得势，四爪扣其脊，如铁索缚柱。白龙怒挣，黑鬣乱拂若狂云，尾扫云涛，然颈间愈痛，力渐不支。黑龙低吟若闷雷，其身渐盘曲，玄鳞裹素练，自颈至尾，层层绞绕。白龙犹强项回首欲啮，黑龙即以颏下逆鳞摩其伤处，血弥浓郁。
白龙知不敌，蜷身欲遁，尾倏忽间已为黑龙尾所攫。
黑龙衔其颈不释，身如巨索，自白龙腰际缠过，复绕其腹，再匝其尾根。白龙挣之愈急，黑龙缠之愈固，金鬣与玄鳞相错，若夕阳坠墨海。白龙尾犹摆甩，击黑龙股侧，声如闷鼓，黑龙不为动，唯低吼若雷鸣，其身寸寸收紧。
忽而云气四合，若有帷幕垂天。
但闻空中龙吟渐转，初为愤厉，继为呜咽，终则婉转低迷，似春涧幽鸣。
渔人微窥，见云隙间，黑龙之尾已缠白龙之尾，如双藤绞生，不得分焉。
白龙初犹摆首，似挣似拒，黑鬣披散若溃云，然黑龙噬其颈处渐松，以舌舐伤口，往复不已，金鬣垂垂覆白鳞之上，若流苏委素帛。
黑龙低吟愈促，其身绞缠愈密，蜿蜒伸缩间，鳞甲相错，火星迸溅渐稀，化作蒙蒙白气。
白龙长颈渐垂，黑鬣委顿铺黑龙之脊，目渐迷离，不复忿怒。自龙首观之，几不辨黑白二色，但见玄素交纠，金鬣墨鬣纷披交错，如太极未分。
忽霹雳一震，云开雾散。二龙犹首尾相接，徐徐坠入湖中。白龙回顾黑龙，双眸唯余迷离之色。
二者入水，波涌如山，渐没不见。
异史氏曰：“仇雠之变伉俪，不过一噬之转念耳。世人皆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余今乃知龙亦有桑间濮上之事。然则天地生物，莫不有情，恩怨纠葛，孰能尽辨哉！”
————《聊斋志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