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清远阳山来了就喜欢#清远阳山的韩愈纪念馆。韩愈在这里做过一年两个月的县令。
从长安到阳山:一代文宗的岭南岁月。
公元804年二月,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终于抵达了阳山。
他是从长安来的,走了三个多月。随行的行李不多,带的最多的是书。他身后是繁华似锦的都城,眼前是“夹江荒茅篁竹之间”的岭南小县。
他叫韩愈,贞元十九年冬因上疏《论天旱人饥状》为民请命,激怒唐德宗,被贬为阳山县令。
世人多知道韩愈贬潮州,而韩愈第一次贬岭南是在阳山,约 14 个月,比在潮州时间还长。
韩愈人生中第一次被贬到岭南的时候,他大概想不到,他的名字会和这片土地长在一起。
整个阳山县,没有居民,没有同僚。身边只有十来个小吏,说的话听不懂,长得也像异族。韩愈刚到的时候,“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
一个从繁华京城空降下来的文人,发现自己连跟下属交代工作都要用画画来解决。落差之大,从《答张十一功曹》里能看出几分:“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山水是好的,但人是孤独的。山净江空,哀猿啼叫,偶尔才见两三个人家。
彼时的岭南,远离朝堂教化,世人靠山吃山、以猎为生,不懂农耕稼穑,不知诗书礼仪。没有法度秩序,没有文教熏陶,千年以来,始终是中原文明未曾照拂的蛮荒一隅。
世人皆道,韩愈被贬阳山,是人生低谷、仕途绝境。
可无人知晓,这场狼狈不堪的贬谪,是韩愈个人的劫难,却是阳山千年文明的开端。他是阳山历史上,第一位有正史可考的县令,也是点亮岭南荒蛮大地的第一束文明星火。
他把中原带到了岭南,他没有把自己关在屋里写诗发牢骚。
他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兴学办教。
阳山在韩愈来之前没有学校,没有读书人。韩愈在这里设坛讲学,教当地人读书识字,诵读诗书仁义之说。一个叫区册的年轻人从南海坐船来阳山找他,韩愈跟他“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入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
后来阳山出了读书人,出了进士。种籽是韩愈撒的。
第二件:施农耕、行仁政。
阳山当地人过去以狩猎渔猎为生,韩愈把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带了过来,教他们种地、养蚕、织布。他宽徭薄赋,整顿社会秩序,保护百姓切身利益,让阳山从“荒茅篁竹”变成了可以安居的地方。
第三件:留下诗文。
韩愈在阳山一年两个月,留下诗文三十多篇。其中《送区册序》《别知赋》《县斋读书》《叉鱼招张功曹》等,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名篇。
第四件:让阳山被天下知道。
“世人先知有韩愈,然后知有阳山矣。”
清代《阳山县志序》评价他:“阳邑天下之穷处,开化较迟,自韩文公来宰斯土,一洗鸟言夷面之俗,申之以孝悌,泽之以诗书……骎骎乎变为衣冠文物之邦矣。”
一个被贬的流放犯,把最穷的地方,变成了读书的地方。
公元805年二月,唐顺宗大赦天下,韩愈离开阳山。
他在阳山只待了一年两个月。但这片土地再没忘记他。
他读书讲学的那座山,本来叫“牧民山”,他走后,阳山人把它改名为“贤令山”。
他钓鱼的那块石头,后人立碑叫做“韩文公钓鱼台”。
他留下的墨宝,全国仅存四件,阳山独占其三——“鸢飞鱼跃”“远览诗”“千岩表”。
一千两百多年来,阳山人用各种方式纪念他:山水易姓以念韩、名字取姓以崇韩、建祠修庙以祀韩、筑台刻石以慕韩、办院建校以继韩……全县有景韩景观六十多处。
《新唐书》记载,因韩愈“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
清人简朝亮有一首诗,写出了阳山人心里的话:
“阳山终不穷,天下知韩公。至今贤令山,何人继高风。”
公元824年,韩愈病逝于长安,年五十七。
世人皆知韩愈文名盖世,是唐宋八大家之首,是文坛百世宗师。
却极少有人知晓,最动人的从不是他巅峰时的文坛盛名,而是他跌落尘埃、身处低谷时的温柔与担当。
长安朝堂容不下直言敢谏的忠臣,天涯蛮荒却接住了心怀万民的仁者。仕途对他极尽刻薄,他对苍生始终赤诚。
他一生四次被贬,三次入粤。潮州人把江山改姓“韩”,韩江、韩山至今还在。阳山人把一座山改叫“贤令”,把一个人记了一千两百年。
今天身处贤令山,我明白了,所谓贤令,从不是风光无限衣锦还乡,而是身在低谷仍不负苍生,历经风雨仍心怀家国。
他被贬的时候只是一个失意的官员,失意到要去跟当地人画地交流。后来的人们说,韩愈没给阳山修过什么大工程。但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封又一封感谢信。留下了一个读书、种地、知礼的阳山。
五绝·韩愈在阳山
笔留云壑秀,德与水天长。
若作悲秋赋,辜负阳山阳。
(后两句假设:如果他当时只顾着写悲秋、写牢骚,那就辜负了阳山有充足阳光的地方。言外之意是:韩愈没有沉溺于自怜,他把荒凉变成了讲台,把孤独变成了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