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吃一口
人鱼x人类
家教老师x学生
《月光鳞》
李沛恩第一次注意到江衡的异常,是在那个闷热的午后。
作为家教老师的江衡从不流汗,皮肤永远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直到坠海那刻,李沛恩看见那道劈开浪涛的银白身影,才明白自己爱上的是怎样非人的存在。
李沛恩第一次注意到江衡的异常,是在梅雨季最后一个闷热得令人发指的午后。青石板路蒸腾着水汽,落地窗外蝉鸣聒噪,别墅里恒温恒湿的系统似乎也失了灵,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他瘫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T恤黏在背上,冰镇柠檬水里的冰块融得飞快,发出细碎的、濒死的声响。江衡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英文原版诗集,正低声念着济慈的《夜莺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处也系得整整齐齐,脖颈修长,线条优美得像博物馆里陈列的古希腊雕塑。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栅,可他光洁的额角、挺直的鼻梁上,竟连一丝细密的汗意都没有。皮肤反倒泛着一种奇异的、珍珠母贝内侧才有的莹润光泽,凉沁沁的,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冷玉。
李沛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江衡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来,带着点询问的意味。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近乎透明的灰,在光线下会流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银辉。
“热?”江衡问,声音也清冽,像山涧溪流。
李沛恩胡乱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开,心里那点古怪的揣测却像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蔓延。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他记得更早,初春倒寒时,所有人都裹着厚外套,江衡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手指碰到他递来的热茶杯壁,凉得他一哆嗦。当时江衡只是淡淡解释“体寒”。可李沛恩见过他书房窗台上那盆娇贵的蝴蝶兰,据说需要温暖湿润的环境,江衡照料得极好,花期比市面上买的任何一盆都要长。一个体温低到反常的人,却能把喜暖的植物养得那么精神。
还有,他从不吃任何带热气的食物。午饭时保姆端上来的汤,他永远是等它彻底凉透,才用勺子慢慢喝几口。李沛恩有一次故意把一块刚煎好的牛排推到他面前,油脂还在滋滋作响,江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优雅地用刀叉将其分开,但那些肉块最终只是被拨弄到盘子边缘,几乎没有动过。他大部分时间只吃一些冷餐,水果,或是冰镇的酸奶。
最诡异的是他的耳钉。一对极简的银质耳钉,小小的,哑光的,从不更换。李沛恩有一回在他俯身捡拾掉落的钢笔时,偶然瞥见他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似乎有几片极细的、银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排列整齐,边缘锐利,像是……鳞片?可他揉揉眼睛再看,那片皮肤又光洁如初,只剩几缕墨黑的碎发贴着。江衡的头发是纯黑的,黑得浓厚,有时在灯光下会泛出一种金属般的、属于深海的幽蓝。
但真正让李沛恩确信“江衡有问题”的,是他毫无规律的消失。几乎每个雷雨夜,或者月圆之夜,江衡总会以各种理由不在别墅里。有时说是去市区图书馆还书,有时是朋友有急事,有时干脆没有理由,留下一张字条说“今晚不回,不必等”。李沛恩试过几次熬夜等他,在客厅开着电视,假装看电影,眼睛却盯着大门的方向。雨声滂沱,闪电将庭院里的树影投在窗上,狰狞如鬼魅。直到凌晨,门锁也未被转动。第二天清晨,江衡会准时出现在餐厅,头发微湿,带着一股极淡的、咸涩的海风气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问他,他只说“路上淋了雨”。
李沛恩不是傻子。他是富家大少,父母常年在海外打理生意,这栋别墅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孤僻和敏锐,都来自于漫长的独处。他习惯了用不羁和散漫来伪装自己,但在心底,他对这个沉默寡言、来历成谜的家庭教师,早已生出了超越好奇的……别的什么。
是爱。他无法否认。他爱江衡给他读诗时低沉的声线,爱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书页的样子,爱他身上永远萦绕的那缕清冷又带着点水生植物气息的味道。他甚至爱他那近乎完美的、不像人类的疏离感。他渴望打破那层疏离,渴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能映出只属于他的、炽热的温度。
那天傍晚,他终于把这份煎熬的渴望摊在了阳光下。在江衡常去的那片废弃的滨海栈桥尽头,晚霞把海面烧成一片熔金。李沛恩站在锈蚀的栏杆旁,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手里捏着一朵路上摘的、不知名的小野花,递出去的动作笨拙而坚定。
“江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那种。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衡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逆着光,面容沉在阴影里。海风鼓动他的衬衫,勾勒出清瘦而流畅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沛恩手里的花茎被攥出了汁水。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只有沉闷的回响。
“李沛恩,你搞错了。”他说,“我只是你的家教老师。等你考上大学,我就会离开。不要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甚至没有接过那朵花。
李沛恩眼眶猛地一热,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只觉得满心的滚烫瞬间被冰水浇透。他猛地转身,不想让江衡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脚步凌乱地沿着锈蚀的栈桥往回走。脚下的木板由于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腐朽断裂,发出嘎吱的呻吟。海风陡然变急,掀起巨大的浪头,狠狠拍打在桥墩上,溅起冰冷的水花。他心神恍惚,一脚踏空,踩在一块松动的木板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栽去,后脑重重磕在粗粝的栏杆上,眼前一黑,冰凉咸腥的海水猛地从口鼻灌入。
下沉。急速的下沉。光在头顶迅速远去,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冰冷、窒息、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他。意识模糊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破开水流,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向他接近。银光!一道刺目的、皎洁的银白光芒,撕开了浓稠的黑暗!那光芒太盛,几乎灼痛了他半昏迷的眼睛。一个冰冷的、却异常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腰,将他向上带。他模糊地看见流动的银白色长发,比月光更纯净,在水中飘散如丝绸。还有……一条巨大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鱼尾,每一次摆动都迸发出磅礴的力量,搅动起漩涡般的水流。
然后是空气。被猛地拽出海面的瞬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腥咸的风。他被放在一块凸出海面的、长满牡蛎壳的礁石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由模糊渐渐聚焦。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完全陌生的存在。江衡,又不再是江衡。他那一头漆黑的短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披散在肩头、湿漉漉垂至水面的银白色长发,每一缕都像融化的月光。他的耳钉不见了,露出尖尖的、覆盖着半透明薄膜的耳廓,类似于鱼鳍。赤裸的上身线条流畅而优美,皮肤在暮色中泛着冷调的珠光,从腰际以下,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修长而有力的鱼尾,银白色的鳞片从髋部一直延伸到尾鳍,尾鳍薄而宽大,边缘透明,像轻纱。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纯粹的、液态的银,瞳孔是细细的竖线,正在慢慢恢复成平日那淡漠的灰色。
李沛恩咳出一口海水,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看着眼前这副非人的、却美得惊心动魄的景象,心里所有的疑问、恐惧、被拒绝的委屈,以及那股横冲直撞的爱意,在此刻全部化为了实质。
“江……衡?”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
江衡静静地看着他,银色的长发还在滴水,滴落在礁石上,发出微小的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那指尖似乎更凉了,轻轻按在李沛恩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感受着他过快的心跳。
“你……”李沛恩抓住他冰冷的手腕,触手滑腻,带着鳞片特有的微凉质感,“你的尾巴……你……”
他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海水,又咸又苦。
江衡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眸子里,古井无波的平静终于碎裂开来,流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海底深渊般的温柔。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飘散在海风里。“别哭。”他说,声音也变了,带上了某种空灵的、海浪般的回响,“眼泪……会让我很难办。”
他俯下身,冰凉的唇轻轻贴上李沛恩的眼睑,吻去他渗出的泪水。李沛恩浑身一颤,那冰冷的触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一把火,点燃了他血管里所有的疯狂。他猛地抬手,搂住江衡湿冷的脖颈,不顾一切地吻上了他的唇。那唇瓣也是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和某种奇异的清甜。江衡僵了一瞬,随即,那条银色的鱼尾轻轻摆动,尾鳍拂过李沛恩的小腿,他也伸出手,环住了李沛恩还在发抖的身体,加深了这个吻。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冰冷与滚烫,在腥咸的海风中奇异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李沛恩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息着,用鼻尖蹭着他湿漉漉的银色发丝。“跟我回去,”他哑着嗓子,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的……你的尾巴能变回去吗?我要你跟我回家。”
江衡看着他,眼底那抹银辉闪烁不定。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条瑰丽的鱼尾在水面下轻轻一摆,银光流转间,鳞片收敛,尾鳍消失,重新化作了修长笔直的人类双腿。银白色的长发也缩短、变黑,恢复成李沛恩熟悉的短发模样。除了皮肤更苍白了些,他看起来又是那个沉静疏离的家教老师了。
回到别墅,李沛恩直接把江衡拉进了自己的卧室。门“咔哒”一声锁上,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毫不在意。他拉着江衡,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自己则跪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手指轻轻抚上江衡的耳垂,那里空荡荡的,耳洞还在。
江衡垂下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人鱼。”他简短地说,“向往陆地,所以……伪装上来看看。”
“看看?”李沛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哑意,“看什么?就只是看看?那我算什么?”
江衡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本来是看看,”他低声说,“后来……留下来了。因为你。”
李沛恩心脏狂跳,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床沿也不觉得疼。他俯身,双手撑在江衡身体两侧,把他困在自己和床之间。“那你刚才在海边拒绝我……”他盯着他的眼睛。
“我是人鱼,”江衡平静地说,但耳廓边缘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银蓝色,“寿命、习性、体温……都和人不同。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我后不后悔,我说了算!”李沛恩低吼,然后再次吻了下去。这一次不再是海边那个试探性的、带着海水咸涩的吻,而是滚烫的、掠夺式的。他咬他的下唇,舌尖撬开他微凉的齿关,长驱直入。江衡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微微后仰,却被李沛恩扣住后脑,不容后退。冰冷与滚烫在唇齿间厮杀、交融。
李沛恩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从江衡湿透的衬衫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的皮肤果然是一片凉意,细腻光滑,像上好的冷瓷。江衡在他身下轻轻战栗了一下,手抬起来,似乎想推开他,但最终只是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
“别怕。”李沛恩在他耳边低语,热气喷在他冰凉的耳廓上。他解开那一丝不苟扣到顶端的纽扣,一颗,两颗,露出江衡线条优美的锁骨,还有胸口一片异常莹白的皮肤。他低头,嘴唇贴上去,感受到下面缓慢而有力的心跳,比常人要慢得多,沉稳得像大海深处的洋流。
江衡的手终于放松了攥着他衣料的力道,转而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指尖微微发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但胸膛起伏的弧度依旧很小,带着某种压抑的、克制的韵律。
李沛恩一路向下,吻过他的锁骨,胸口,平坦紧实的小腹。他的手指摸到他的腰侧,那里的皮肤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触感更细密,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鳞片般的纹理。随着他的抚摸,那些纹理似乎变得清晰了些,几片若有若无的银白色鳞片从皮肤下浮现出来,边缘柔润,闪着微光。
“这是……”李沛恩惊讶地抬头。
江衡的偏过头,银灰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上,耳尖彻底变成了银蓝色。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应激反应。不要……一直摸那里。”
李沛恩却像发现了新大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滚烫的光。他非但没停,反而更专注地用手指在那片微凉的鳞片纹理上打着圈。江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声音,鱼尾的幻影在被子下几乎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压制住。
“江衡,”李沛恩凑上去吻他的嘴角,声音低哑而虔诚,“我想要你。全部的,真实的你。给我,好不好?”
江衡看着他,那双灰眸里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李沛恩的影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他抬手,摘下了一直挂在李沛恩床头那串装饰用的贝壳风铃,取下一枚最大的、边缘磨得光滑的海螺,轻轻放在唇边。一丝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类似鲸歌的声波荡开,空气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他身上的变化开始了。那头黑发如同被月光浸染,从发根开始褪色,银白如瀑倾泻。瞳孔扩散,再度变成液态的银,竖瞳纤毫毕现。腰际以下,双腿融合、拉长,银白色的鳞片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而冰冷的光芒。修长的鱼尾完全舒展开,尾鳍薄如蝉翼,几乎垂到了床尾。
李沛恩屏住了呼吸,他再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这份非人的、惊心动魄的美。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震惊,只有一股汹涌的、要将对方彻底吞没的爱意和占有欲。
他俯身,吻住他微张的唇,同时也伸手,轻轻握住了江衡冰冷的、带着细腻鳞片的手。江衡的鱼尾轻轻摆动了一下,尾鳍扫过李沛恩的小腿,带来一阵酥麻的凉意。他回应着李沛恩的吻,这一次,他冰冷的手指也开始主动地、笨拙地抚过李沛恩的后背,每一寸触碰都带着海潮般的温柔。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室内,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冰冷与滚烫,鳞片与肌肤,在这个雨夜里,终于毫无保留地相贴、纠缠。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一缕,恰好落在床边,照亮了那条搁浅在床单上的、瑰丽的银色鱼尾,尾鳍轻轻摇曳,像深海最温柔的梦。
发布于 陕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