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28 11:43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张奕然#
民国二十七年,世道混乱,硝烟总在远方隐隐作响,可我儿时记忆里的张家宅院总是安静的。青砖黛瓦,天井落雨,春有海棠落阶,秋有桂香满庭,我的父亲张奕然是上海滩中赫赫有名的儒商,坐拥洋行,交友遍世,外人皆赞他温润谦和、重情重义。
可在我漫长的年少岁月里,我一度以为,我的父亲,是这世上最薄情、最自私的人。
他与我母亲王璐婕的缘分,是巷陌人人艳羡的青梅落雪、年少情深。母亲生来性子冷,眉眼清淡,待人向来疏离寡言,对外人永远是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可唯独对着父亲,她不一样。旁人瞧不见的鲜活,都藏在她对父亲的嘴硬与嗔怪里。
少时两人一处念书,父亲年少义气,眉眼弯弯,爱闹爱笑。别的同窗打趣说笑,母亲一概置之不理,唯独父亲随口一句玩笑,她定会冷冷回头,几句话呛得人无言以对,眉眼间带着傲娇的怒意,佯装生气转身就走。
每一次,父亲都不恼。他永远跟在母亲身后,慢悠悠地哄,低眉顺眼地让,束手无策,却甘之如饴。他这辈子在外杀伐果断,经商处事雷厉风行,从无退让半分,唯独栽在母亲的冷脸和嘴硬里,心甘情愿让了一辈子。
那年红烛高照,喜帕轻垂,锣鼓声里,父亲认认真真与母亲拜了天地,海棠树下,少年一诺轻掷,许诺护她岁岁无忧。
成婚之后,他果真把她宠成了一辈子不用长大的世家小姐。俗世烦扰、宗族繁苛、商事风雨,他一人尽数挡下。那些年的家,是真的暖,暖到我以为,这安稳会落一辈子。
可民国最不缺的,就是无常与规矩。
祖宅礼制如山,一纸长孙归宗,硬生生劈开了我们圆满的小家。
他们两人,一个执拗不语,一个疲惫两难。爱意藏骨,倔强覆面,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解释半句。两颗紧紧依偎的心隔着无处诉说的爱意,一点点走远,渐渐变得貌合神离。
沉默酿成误会,误会生根发芽,疯长不休。
没有争吵,没有怨怼,只有一场体面疏离的和离。
年幼的我看不懂成年人隐忍的破碎,只看见结局——父亲丢下了我们。
自此往后,我眼中的他,彻底变了模样。
他仓促续弦,迎娶二太太杨菡苩。年少的我只觉刺眼,只当是他早已移情,无缝迎新,彻底辜负母亲数年情深。我年少顽劣,将所有别离之苦、家破之怨,尽数撒在温柔敦厚的二太太身上,但她待我一直视如己出。
我那时不知,这场婚事,从不是风月新欢,是乱世最沉的伪装。她是潜伏的中共地下党,父亲亦是爱国志士,这些年送往前线的钱财更是不计其数。二人并肩,是家国大义,是无声坚守,清清白白,岁岁同舟。可真相藏于岁月暗影,无人可诉,无人能懂。世人只看表象,我亦只困表象。往后数年,他活得愈发像一个“薄情浪子”。
遇见大英领事馆热烈坦荡的陈艺姮陈小姐,他卸下半生沉稳,把所有少年别扭、任性嗔恼,尽数给了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肆意鲜活的父亲。
他们纠缠、拉扯、爱恨难断。父亲更是带她走遍上海滩的生意场,世人都知张先生辜负发妻、冷落良配、纠缠新欢、遗留稚子,满身情债,无一负责。
一场乱世荒唐醉酒,又让他亏欠了表面温良隐忍的杨博雯老师。她悄然退场,只留一介幼子云浩落地人间,成了旁人诟病他风流的铁证。
流言蜚语漫天盖地,风流、寡义、不负责任,所有污名尽数冠于他身。而压垮我最后一丝念想的,是左琪涵的归来。
我曾以为那是他年少白月光,是羁绊半生的执念,是我父母一生解不开的死结。
家国飘摇、山河欲碎、家国最需坚守之时,他毅然抛家、弃子、舍业,斩断所有人间牵绊,带着尽数家财与左琪涵决然远去。
满城流言,皆道他为爱私奔,弃家逐情,不负责任,薄情至极。
那年之后,我心里的父亲,死了。
宅院骤然空落,往日烟火散尽。二太太独自撑起偌大的张家,继续潜伏乱世,为国奔走;陈小姐收起所有爱恨,收养无依的云浩,留在异国倾尽一生抚养长大;而我母亲日日守着空荡荡的旧宅,岁岁念,年年等,等一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归来的负心人。
这一等,就是半生。
等到硝烟散尽,山河归宁,盛世重来。
也等到了那封迟了数十年的绝笔信。
一纸泛黄素笺的与妻书,破开所有岁月迷雾。
我才知
那段无缝衔接的婚姻,是对地下同志最好的伪装
那件沸沸扬扬的爱恨纠缠,是对身份与生意游走最好的保护
那次荒唐的一夜乱情,是己方组织的无声博弈
而那场万人不齿、千古诟病的私奔,是乱世最壮烈、最无声的以身殉国……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