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她的时候只有十六岁,算不上天造地设、水到渠成的姻缘,只因她本该是父亲的妻子。
我并不希望她成为我的母亲…我不喜欢她,不是说笑的,我不喜欢她的性格,不喜欢她的脸,不喜欢她这个人。
她和我们家有旧怨,我大哥的死就跟她有关,甚至可以说,是她造成的。
可父亲并不怪她,或者,一个儿子的命抵不上和她联姻带来的好处。我反对他,我站在雨里一天一夜,想让父亲收回这个想法,得到的却只是他冷冷的一瞥。又有什么意外的呢?父亲他…我并不是家里得宠的孩子,我不受重视。
婚约定下了,我本已经认命她将做我的母亲,可那时时局动荡,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定好的婚礼也来不及实现,不过几个月后,父亲遇刺身亡——这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父亲的婚约。
我说过我不喜欢她,我讨厌她,我恨她,我不愿意,可父亲、大哥都不在了,弟弟还小,当时家中便只剩我要担起这一切,不得已,我只好答应了她。
我仍记得那时场景,我记得很清楚,她说了什么话、喝了几盏茶、穿的什么衣服,连那日是阴是晴,现在想起仍然如亲眼目睹。
屋内没有旁人,唯她与我,她坐在我对面,她还是那样,穿昂贵的西装、戴昂贵的手表、平静而温和地望着我,就像她曾经望着父亲那样,还是那张脸,我讨厌的那张脸。
子桓。你父亲不在了,你对我们的联姻有什么想法?
子桓。广陵下个月就要上市了,正在关键时期,你家中的弟弟们,是不是都想分走你手里的东西?
子桓。我需要你。正如你需要我。
子桓。我很喜欢你。比起你父亲,我更喜欢你。我知道,你对我也有一份心意,是不是…
她说完这句话,我只觉得怒火中烧。她在侮辱我对父亲的孝心,更是侮辱我对兄长的敬爱,我喜欢她?她怎么敢说出如此恬不知耻的道理?
我站起身来,用刻薄的语言反驳她的定论,滔滔不绝、字字泣血,她无奈地看着我,握住我的手说,子桓,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呀?你很喜欢我…
我觉得羞愤极了,不过是曾经认为她会做我的母亲,我想与她好好相处,送了她一些无关紧要的礼物,或与她一同约会出游,而且那都是在大哥去世以前了…她竟这样误会我的意思!
我甩开她,大声说:我已经长大了!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哀愁,或是某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她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重重叹了口气。
子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大哥不是她害死的吗?
父亲不是她害死的吗?
难道她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吗?
我几乎要流下眼泪,如果此时此刻,我有锋利的刀或沉重的石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可那时我只有十六岁,在她眼前,我是个可笑的孩子,她对我的愤怒嗤之以鼻,她竟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将我抱进怀里,在我耳边亲了亲,轻轻地说,原谅我好吗?
然后,我不想再回忆了。
一个月后,按照原定与父亲结婚的日期,我嫁给了她。我成了她的丈夫,她的男人,她所需要的那枚掌握曹氏的徽章与棋子,我其实没有到可以结婚的年龄,可是谁在乎呢。
我站在舞台上漠然看着台下面目模糊的人们,她们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我的心却是死的,弟弟拉着我的手走向她,又将我交给她,从此我的家就不再是我的家,我成了嫁出去的男儿,我就是别人家的人。我就属于一个我憎恨的人了。
司仪问她愿不愿意永远爱我,她说她愿意,又问我愿不愿意爱她,一个不字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我说,愿意。
她吻了我。
新婚生活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她没有碰我,她说至少等到我十八岁再说,我没有意见,也无意履行丈夫的职责,结婚以来我们聚少离多,她经常出差,而我…说句不怕笑话的话,我还在上学。
我一直恨着她。
我十八岁那年她按照约定占有了我,我不愿意,可作为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实在难以反抗年长我许多的妻子的权威,何况我的计划是韬光养晦,多年后向她复仇,绝不能现在就鱼死网破。
我们过了一段表面和平的日子。其实也有数年。其中种种,没有赘述的必要。我嫁给她十年后,我二十六岁,广陵集团终于吞并曹氏,完成交接仪式的那天,也是我签下离婚协议的那天。
她不要我了。
这么说也不太恰当,应该是我不要她了。足足十年,我不敢回忆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知道现在我终于自由了,我再也不用强颜欢笑,装作爱她的模样,和我的仇人同床共枕、抵足而眠了。
可我的复仇计划也没有得到实施。
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她一直比我强大,我只能一直隐忍,可现在怎么办?
我记得那一天,我在她的书房外站了一整夜。
十年。
十年。
她就这样把我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丢出我们的家,好像早就想摆脱我似的。那个家是我一点一滴亲手建立起来的,地板是我选的,墙面是我选的,家具、格局、窗帘、电器、绿植和吊灯,每一样都是我亲自挑好的,她的每一件衣服都经过我的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些毫无留恋。
我恨她,我现在清晰的想起我恨她,她是我的仇人,我跟了她十年,到最后,她这样对我。
我已经长大了,她曾经说我长大了就和我做真正的爱人,可我长大了,她却把我抛下了。
她说: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说:
这是你第二次抛下我。
第一次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你说要保护我一辈子,我在身上纹了一个月亮,第二天你要和我的父亲结婚。
她说:
原谅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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