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少东家问,难道还有你算不清楚的账目?
陈慎把目光收回来,难得流露出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没什么。他说:只是在想事情。
能让你发呆摸鱼,那一定是很大的事情了。自来熟的新晋小少主把下巴往桌子一搁,十足十的狗里狗气:说吧,让我替你分担分担。不想上书院?还是陈叔又偷溜出去喝酒了?
最近没有。陈慎很快就又端起了八风不动的架子,低头在账单上批注;少东家无聊得紧,摸过旁边的医书看,看着看着就把书往脸上一盖,横七竖八地滑在地毯上睡着了。
……有时候他也很羡慕这样的睡眠质量,近些年来,他因为某些忧虑,常常夜半惊悸。他无奈地弯下腰,准备把人扶起来,再叫人拿个毯子;还没张口,安叔就抱着一个披风进来了。
远远瞧见了。安叔说:这个性子,倒是很像小时候的郎主。
陈慎抿唇,微微笑了一下:他曾听说过,陈子奚少年时半页医书都看不下去,天天拿着扇子横劈竖砍,确实和面前的大黄佐使如出一辙。
因着这样的性子,经常闹出好些麻烦,甚至也险些丢过命。陈慎想起师父曾经讲的那些故事,对着便宜师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说:……在想师父等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人。
哦?安叔并没有回答,只是问:为何忽然想起这些?
师妹很像师父,但思虑少些,资质上乘,心性也像师父,最不像的地方在她的剑。陈慎想起那场吱哇乱叫的比试,慢慢地说:古朴肃杀,大道至简。
他在安叔面前也做惯小孩,一时间说多了些,直到看见对面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这才回过神来,补上一句:……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教出师妹的。
育人一事,唯有天然而已。安叔说,当年少主…之前的少主,就很希望郎主天然而已。这很好,郎主不也教出了你么?
陈慎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只是说:还请安叔不要告诉师父。
安叔看了他一眼,没说答应不答应,又走了。
最后陈子奚当然还是知道了,在他又一日算账时飘然而至,笑眯眯道:想听故事吗?
陈慎无奈:师父,还有要事,我——
——休息休息也没什么呀。陈子奚捏了一把他的脸,收获一个略带抗议的眼神:想听江晏的事?
陈慎说:只是和师妹切磋时有所感悟。
这小孩机灵又有天赋,比我当年强。陈子奚说,剑也不错,确实是江无浪教出来的,他自己的剑法。唉,真正的奇才,气人吧?
师父也是的。陈慎说。
我当然是。陈子奚展开扇面:可惜呢,虽然逃避许久,没想到我的天赋还是点在当大夫和跑路上了,打架斗殴么…呵呵,虽然也好玩,但还是看江无浪和小崽子打更好玩。
陈慎犹豫片刻:那个人……
还没问出什么,陈子奚先笑出了声:这个人那个人,你怎么跟喊后爹似的。
陈慎想那也差不多吧。
不过说起来,你俩见面一定很有意思。陈子奚兴致勃勃地:我到时候就假装有事,把你俩撂在一块,然后数你们一天能交流几个字。
面对长辈,自当遵循礼数。陈慎说:怎能一言不发。
你见了他就知道了。陈子奚揽住他的肩膀:你和他斗嘴还好些,你要是跟他讲礼数,那全程他就只会抱着剑说多谢。对付不爱讲废话的人,就要多说废话。
陈慎忽然对那个人产生了一丝同情。
他本来想问问江晏去了哪里,为何杳无声息,是否还会回来;如果遭逢意外,需不需要辗转告知,以全遗恨或者情意。但看见陈子奚眉宇间的松快,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再问了。
流年潺潺,天地暗换,渺渺客舟远。对于饱含体验的一生而言,其他的东西是多么轻啊。
陈子奚说到兴起,又要喝酒,陈慎在背后监督他只喝一盏,心里想:师妹曾同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她要做不羡仙的一只酒鬼燕子,停在亲人的膝上。我的话……
在无边的云下,船边的倒影里,我想要做一颗很沉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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