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赶赶
26-06-27 21:59

和平协议50

午后,简舟、梁诵年、兆炀三人热烈讨论并积极准备着去观日山的各项工作。
  
  简舟说,他的相机得带,充电宝得带。
  
  梁诵年准备了防蚊虫用品和饮用水。
  
  兆炀也跟着忙活,什么小零食、小甜品,还说要下几部鬼片,到时候在山上气氛够了,来几部鬼片应应。简舟忙说,好,到时候看到精彩之处,他说不定还可以钻进兆炀和梁诵年的双人怀抱,想想就爽。
  
  几人心情都不错,兆炀还和梁诵年搭了几句话,说他这次还算够意思,毕竟这与佳人共赴良宵的机会还有他的一份,梁诵年只是说,“我让你别去,你就会不去吗?”兆炀说,“那肯定不会”
  
  梁诵年冷哼,并冷眼回应了,兆炀不在意,倒还兴致高昂的将活都揽了一半。
  
  就是这,有人欢喜有人忧,现在房间里的气氛就像形成了楚河汉界,江浔坐在沙发上,跟一团雾霾笼罩着般没说话。
  
  简舟拼命安慰着,“小浔,等你伤好了,我一定一定再带你去,这次你就好好养伤,我去了也会拍很多很多照片给你看的,你想看什么我就拍什么,好吗?好不好吗?你别不开心了。”
  
  面对简舟的笑脸,江浔也只能扬起略带无奈的笑说,“好”
  
  纷纷扰扰的动静,吵吵闹闹的声音,直到几人离开后,嘈杂声才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江浔回到屋,关上门,看着空荡的房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在一刻停顿后,他去桌上拿了杯水,浅浅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阳台门打开,发出响声时海风就迎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吹着他的碎发在额前飞扬,不是温柔的浮动,而是带着咸涩的凉意,江浔向前几步,将手撑在了栏杆上。
  
  海滩上人影攒动, 嬉笑声,海浪声,人潮与帆船交织,一片喧腾热闹,可远处的热闹又像被一层薄膜隔开,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
  
  风还在吹,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也吹的一旁盆栽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就像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细听又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那两人在的时候,他被太多情绪填满,嫉妒,愤怒,恨意,现在静下来,缓缓而来的却是触摸不到的空落感。
  
  栏杆不算宽,而他像没了骨头似的,将大半重心都压在了窄窄的金属体上。
  
  看着海面起起伏伏,看着沙滩上的你追我赶,他不自觉的将目光停在了一对小男孩上。两个小男孩手拉着手一起往海浪里冲,又被漫上来的潮水吓得连连后退。浪退去了,两人又往海边跑去,不知疲惫又天真浪漫,笑声被风卷着都盖不住那片包裹在沙里的欢乐声。
  
  江浔勾着嘴笑了,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海边风很大,好像企图要将他的思绪吹得七零八落,可他却一丝不落的接住了,一点都没忘记。
  
  他想起第一次见简舟时,就如那两个男孩一般大,那天是简舟的生日宴,也是他第一次参加所谓朋友的生日宴。
  
  他的生活跟其他小朋友是不一样的,他是被消毒水味和温度计刻度框住的,他不能吹风,不能奔跑,医生总说要静养,所以别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追赶,踢皮球时,他只能趴在玻璃窗边静静地看,他就是温室里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兰草,就算是遇风遇光,也都得是最温和的。
  
  直到那年,医生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各项指标都暂时稳定了,只要别运动,偶尔出门玩一玩,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没敢信,他抬头看孤儿院的院长,而看到的是院长脸上最漂亮最灿烂的笑,他还接到递过来的一张贺卡,听到院长说,“简叔叔家的小朋友要办一个特别好玩的生日宴会,想邀请你去参加,小浔,你愿意吗?”
  
  他第一次感受到递到手中的卡片硌着指腹,第一次感受到轮椅碾过草地时,奔跑的风会带着同伴的笑声擦过耳畔,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全场人一起唱生日歌,很响亮,很热闹,比在房间里单独唱生日歌要欢乐多了。
  
  他的轮椅停在观景台的雕花栏杆旁,这里是整场宴会视野最好的地方,他看得很清楚。
  
  主舞台搭成最流行的科幻城堡的模样,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幻化出流动的星云,串成星河的水晶灯好像能映出每个人眼尾的笑意,小寿星在台上站着,他长得很漂亮,头发被发胶打理的服服帖帖,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西装,平挺的翻领上还别着一颗璀璨的钻石小胸针,很亮很闪,像落了层月光让他整个人都闪闪发亮。
  
  他也很厉害,他组织着,指挥着,宣布着一个个游戏规则,场面很热闹,整场下来江浔几乎是舍不得眨眼的喜欢那片如蜜饯般的喧腾。
  
  散场后他都不愿意离开,直到一颗彩色的弹珠咕噜噜滚到他脚边,然后他听到一群“踢踢踏踏”声,一堆小朋友跑到了他跟前。
  
  为首的那个胖男孩过来对着他一瞥,就突然嗤笑说,“喂,你是瘸子吗?你的腿是不会动吗?”
  
  江浔想说,他不是瘸子,他是因为生病了无法承受过多的运动,那样容易疲劳缺氧,坐轮椅是为了减少体力消耗。
  
  男孩并不想听,只是昂声喊,“哎,这里还有个没走的,他不会动,正好可以用来当靶子。”
  
  弹珠塞进皮筋里“啪”的一声弹过来,擦过江浔的胳膊,隔着外套,力道不算重,可那股子带着故意为之的恶意,已经穿过他的衣服,打在了他肌肤上。
  
  胖男孩试探之后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们看,他也不躲,他是真的不会动。”
  
  周围的小孩见胖男孩大笑,一个个也好玩似的咧嘴大笑起来,全都把手里的弹珠往江浔身上打,看着他缩着身子的模样,就像欺负一个不会反抗的玩具,砸过来的每一声响都带着一阵哄笑。
  
  江浔不知道简舟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他没有看到,但接下来出现在他视线后的每一幕,就像浸了水的墨泼在他的脑子里,再也褪不去了。
  
  简舟揪着胖男孩的耳朵,他在生气,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黑亮的瞳孔里全是愤怒的火,他还用了很大的力,胖男孩疼得大叫,手里的弹珠也叽里咕噜滚了一地。
  
  “让你欺负人,让你带头坏”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每个字都带着气鼓鼓的火星子。
  
  胖男孩疼得眼泪打转,让他别掐,让他放手,嘴里嗷嗷叫简舟都没有松手,而是更加用力的揪住胖男孩的耳朵,另一只手还往胖男孩身上推了一把,气呼呼的将人带到他的跟前,让胖男孩跟他道歉。
  
  胖男孩支支吾吾老半天,才从牙缝挤出一个,“对,对不起”
  
  “听不见,你没吃饭吗?声音怎么这么小,大点声。”简舟力道又加重,胖男孩受不住,这次扯着喉咙喊,“对不起”
  
  简舟眉峰挑得老高,继续问,“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我不该欺负你。”
  
  可道完歉后,简舟也没让他走,他让胖男孩站着不许动。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弹弓递给江浔,告诉他,刚才他怎么打你的,你就怎么打回去。
  
  江浔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是盯着简舟那张脸,见他现在眉头蹙着,额角挂着汗珠,那表情跟台上那会儿一点也不一样,没有一点笑,只有一股必须这样做的认真。
  
  “你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
  
  胖男孩一听就急了,脖子一片红,梗着嗓子喊,“我都道歉了,这件事就该扯平,他凭什么还要打我?”
  
  胖男孩虽然不服气,可在简舟的震慑下,他也不敢跑。
  
  到最后,他也只能站着挨了江浔结结实实一记打,那颗裹着力道的玻璃珠飞出去,带着破空的轻响,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胖男孩刚被捏红的耳垂上,江浔听到了简舟清脆的带着不容置疑地说,“这才叫扯平。”
  
  简舟冲着胖男孩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对上江浔的目光时,他就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刚打完胜仗的得意感。
  
  江浔看到他胡乱按了按被风吹乱的头发走过来,到他身旁时,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腿,“你的腿是受伤了吗?”
  
  简舟的眼睛睁得圆圆,睫毛很长,被汗液浸湿后一束一束的,眉心蹙着时嘴角还会抿成浅浅的弧度。
  
  见他不说话,简舟又关心道,“是不是他们把你吓坏了?没事的,我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有我保护你,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了。”
  
  像是怕他不信,简舟还攥起拳头,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你刚才看到了吧,我很厉害,不管是谁,我都能打的嗷嗷叫。”
  
  江浔被逗笑,简舟也拍着手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般说,“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吗?是不是跑太快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兴奋,“我上次跟爸爸去骑自行车,也是骑得太急,‘啪’地摔在水泥地上,膝盖蹭掉好大一块皮,我足足一星期没能好好走路呢。”
  
  江浔看着他手舞足蹈比划摔跤的样子,他先慢慢摇了摇头,然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个单音节,“不”
  
  在简舟的目光中他抬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不是腿,是这里。”
  
  江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发亮的眼睛里浮出困惑,盯着他按在心口的手,问,“那里是?”
  
  “是心脏”
  
  简舟歪头问,“心脏为什么会生病?它不是一直在里面跳吗?”
  
  “因为我这里跟别人不一样,出生的时候它没长好。”
  
  简舟的表情在变化,是一种好奇的,担心的,还有点想不通的模样。
  
  江浔低头,指尖在自己胸口画了个圈圈,‘’就像搭积木,别人的心脏搭的很完整,一块都不缺,我的这里有一小块没搭好,留下了小小的缝,如果跑或者跳,让心脏咚咚乱跳时,没搭好的积木就会晃来晃去,我会喘不上气,也会疼,所以坐轮椅是减少身体对心脏的额外要求,就像把堆好的积木放在了不会晃动的架子上,是在保护它。”
  
  简舟愣了两秒,江浔以为他没听懂,慢慢垂下眼睛时,对方小小的身子突然前倾了,几乎是要将整个身子都趴在他轮椅扶手上。
  
  男孩凑近,对着他那处心口吹了口气,江浔指尖不受控地蜷了一下,那股气很轻,几乎算不上触碰,却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股温温的气体渗进来,沿着肌肤往他心口里漫。
  
  他看着眼前的男孩对他扬起脸说,“好了,吹过了,这样就不会疼了,也会很快好起来,我每次受伤,妈妈吹吹就不疼了,你不要害怕,它虽然生病了,但以后我可以跟你一起保护它,你不能跑,我就跟你慢慢走,你不能跳,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你……”
  
  心跳不知何时变快了,不是病理报告里描写的异常,而是一种久违的带着温烫的悸动,江浔揉了揉被海风吹涩的眼睛,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跟着心脏一起跳很多年。
  
  思绪失控,开始一遍遍浮现,他想起简舟背着书包隔着铁门大喊他名字,想起简舟会偷偷往他口袋里塞水果糖,并笑着说吃了这个,药就不苦了,想起那张被他压在书桌玻璃下的画,五颜六色的蜡笔涂出你要加油。
  
  想起他们在机场拥抱。
  
  想起他说我会等你回来。
  
  想起国外治病的日子漫长到没有尽头。
  
  想起病情反复,攥着被子咬牙忍疼时,脑子里全是当年简舟趴在床边说,我帮你吹吹就不疼了。
  
  苦味混合着思念,不是痛也不是疼,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也是一种密不透风的闷,挥之不去又喘不过气,像梅雨季的潮气钻进他的骨头里,成了戒不掉的瘾,瘾发作会很难受,所以思念真的很苦。
  
  直到他从江预的手机里见到了长大后的他,和想象中的一样,很漂亮,很可爱,很开朗,很阳光,是他想的样子,是他念的样子,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听江预说着简舟的故事,他开心,也不开心,开心的是江预当时说,简舟如果见到他,一定会喜欢他,不开心的是,简舟哥……有喜欢的人了。
  
  有喜欢的人了
  
  风带着特有的劲吹过他手心,拂过他手背,将那片温热的肌肤吹得微微发紧,脑子里都还想着那句他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必然是让他痛的,就像根锋利无比的刺扎进他心口,翻来覆去地碾,胡乱的游走,胡乱的刮割,就连痛都不是固定一处的,痛着痛着他甚至都不知道是哪里在痛。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些都不重要,痛是最没用的东西,从小到大,他受过太多的痛,等痛够了,该做的事一样也不会少。
  
  所以痛也好,疼也罢,都抵不过想要这两个字来的实在,他喜欢简舟,喜欢的快要发疯了,梁诵年又如何,兆炀又如何,喜欢就得去抢,抢一次不够,那就抢两次,抢一年不够,那就十年二十年,这辈子抢不到,下辈子接着抢,什么先来后到,什么公平竞争,他喜欢的人就算是钉进别人命里,他也得给他凿出来。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