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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之罪》 正文更新——02
港城晚记报馆用三分之二的版式刊登了杨家二少的葬礼。但标题内容云里雾里,好似不是在讲那死去的二少,倒是吹出个杨家“三少”。
报纸被甩到桌上,杨宅内院书房二楼,杨老爷子瘫坐在雕龙黄花木椅里。
杨棠生随意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初夏的冷气吹得他有些难捱,头也疼得厉害。他看着越发喜怒无常的父亲,突然又生起一股恼人的摧毁欲。
自他父亲退任以来,杨氏集团便由他和老二一同接管。
两兄弟虽为手足,名为互帮,实则掣肘更多。
杨棠生从来瞧不上那个遇事只会找妈的废物,但他妈毕竟是父亲的枕边人,是港城柳氏的独生女。
原本杨棠生只觉得麻烦。他做事向来最讨厌有人碍手碍脚,为了家族脸面至今已忍让很多。只是有次他发现家里的仆人故意给杨棣舟的菜里加东西。一样的菜色,分配到杨棣舟桌前的更辣更咸。杨棣舟早些年坐不上家族餐会的餐桌,念大学时有次出了很大的成绩,杨老爷子可能是一时高兴,随口叫他坐下一起吃吧。从此才上了桌。但杨棣舟从不在餐食上主动说话,一副安静得逆来顺受的模样。杨棠生注意到几次他桌上吃得少,到了晚间好几次溜倒他房里来说饿。杨棠生骂他吃饭时不好好吃这时来馋,他也不解释就咬着怀里的糕点说好吃好吃。两三次后,杨棠生觉出不对,那次他特意坐到最晚,等仆人来撤盘时他让他们把杨棣舟桌前剩下的那份端过来。几个仆人立时变了脸色,鞭子落到身上才松嘴求饶,大喊说是多加一些特制调味剂而已,是二少爷,二少爷的意思。
杨棠生才彻底恼了,这次敢在餐里给杨棣舟加东西,下次呢?
西沉黄昏从窗外越过,折过屏风照到杨老爷子身上,日暮更显人苍老,静默时椅子里人倒似死状,只叹息声传来才又活过来:“棠生,阿爸对你不好吗?”
杨棠生盯着父亲的背影,心中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父亲待我自是最好了。”
“是吗”,杨老爷子侧过一眼,打开书桌,将一纸文件递过来,“你看。”
杨棠生起身走过去,他接过那张纸。
书房墙上的挂钟正好敲响六点钟。
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竟没能读懂。他去看父亲的脸,父亲却用乞求答案的眼神看着他。于是他低下头去,将纸上的内容读出声来。
挂钟咚咚咚已响过第三次。“排除杨时会为杨棣舟的生物学父亲。”
“咚”。“......无法提供必需的等位基因......”
“咚”。“不符合遗传规律。”
“那女人骗了我们”,杨老爷突然大喊起来,“贱种!”
杨棠生感到头疼迅即加速,目眦欲裂,眩晕阵阵,他侧身扶住沙发扶手。
他恍惚听到父亲还在大叫,“你还让他进祠堂,你还让他进祠堂!绝不能留给这个贱种……遗嘱,马上改遗嘱……现在怎么办?棠生啊!”
杨时会看着自己的儿子。真是唯一的儿子了。他感到心碎欲绝,他年轻时风流一世,以为爱过很多人,很多人也爱过自己。以为自己光宗耀祖,杨家后继有人,三个儿子,阖家美满。谁知一个竟会染上毒瘾早死,一个却是别人的野种。
现在,他唯一的命索,绝不能再失去的儿子,突然红着眼大笑起来。
杨棠生的笑声太过骇人,模样太过痴癫,杨时会一时被吓住。
杨棠生捏紧手里的纸,因疯狂的笑而涨红了脸,嘴角突然涌出胭红的血。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滑到颈里,嘴被满口的血堵住,笑声淹没了,接着“嘭”声倒在了沙发上。
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杨老爷被这场面吓到,慌忙站起,又不慎跌倒。他爬到沙发前,看到儿子面如死灰,鲜血在他嘴边大片开花,单剩一双无神的眼直愣愣地盯着房梁。
杨老爷赶紧摸了他心口,还活着,还活着。他大喊来人,嗫嚅道造孽啊造孽啊,他杨时会造了什么孽,他盯着儿子那副魔怔样,顺着儿子的视线往上望去。房梁上开着四四方方的窗,空空如也一片迟暮幽蓝。
杨棣舟接到老宅电话的时候,刚在公寓里洗完澡。他在港城上大学后,就搬出来住了。这公寓是他挑中,杨棠生给他买的。
听到吐血二字,他踩着拖鞋,穿着背心没套件衬衣就急着往外赶。
家庭医生在楼下,一圈人围着。杨棣舟看了一眼,听到句“不用担心,注意观察”,干脆低着头不与众人打招呼,径直往楼上大哥房里去了。仆人在门前候着,是白天那个金发女仆。她看了眼杨棣舟,没有阻拦,只点点头,就退下了。杨棣舟敲了敲门,没有声音,便自顾打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窗前立式台灯亮着,杨棣舟看到杨棠生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白天还精神着,暗黄灯下看,脸色苍白,愣是憔悴了十分。
杨棣舟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倒是不烫。医生看过,佣人自然已经照料过了,但杨棣舟感觉自己还是闻到了血腥味,他轻声叹气,手就被冰凉的触感握住了。
杨棠生睁开眼,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佣人电话说你病了。”
杨棣舟反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杨棠生感受到被握住的温暖触感,低声道:“没事,有点不舒服。”
两人在暗暗的光里对视,杨棠生先挪开眼睛,注意到杨棣舟只穿了背心,问道:“外套都不穿件,不冷吗?”
杨棣舟将两人握紧的手举起来,“是谁冷?”
杨棠生笑了笑,杨棣舟也跟着笑。
“你没事就好。”
沉默了片刻。
杨棣舟松开一些手,看见杨棠生又用那种眼光望着自己,最终别过头,只说:“大哥你没事,我就回去了。”杨棣舟松开彼此紧握的手,站起身来。由于刚受到过度冲击,杨棠生身体还很疲软,他下意识想去抓,手却剧烈地抖起来,没能抓住。
杨棣舟在黑暗里没能看到杨棠生的窘迫。
“去我衣柜里,穿件外套再走 ”,杨棠生声音很快,咬字很紧地道。
黑影停住一秒,“不用。我不冷。”
“听话。”
杨棣舟还是听话,离开门,往卧房里的衣帽间走过去。
工作后杨棠生也很少回老宅来住,在外又有私宅和公寓。衣柜里衣服不多,成套西装占一面柜,打底的衬衣挂在另一柜,简便的外套只有几件,都挂在里面。
单有件灰色连帽衫堆在衣柜角。杨棣舟拿起来,觉得有点眼熟。衣服没扔进衣篓,大概是穿过随手放了,杨棣舟拿着它贴近脸,确实没有洗净香氛的味道。但有很熟悉的味道,是杨棠生的气味吧,这样想的时候,杨棣舟又想起刚刚杨棠生看他的眼睛,莫如兄弟啊,心中产生很深的负疚感,杨棠生把他当弟弟,而他怀着有罪地心沉湎在这里,杨棣舟觉得自己不该犹豫,应该更早一点说出离开......
杨棣舟心绪一片混乱,正想将脸再次凑近衣服时,眼睛却突然被蒙住,身体被人从背后环住,捏紧衣服的手被另一只手压下去。
“哥?”
杨棠生用了很大力气阻止他。可能因为体力透支,没能立马出声回应。
杨棣舟感到混乱和害怕,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发现对方很用力又不说话,很快地反手擒拿了对方。
蒙住眼睛的手撤去,转身发现是杨棠生。
杨棠生被抓的额头出汗,杨棣舟放开他,他脱力靠着首饰柜滑坐到地上。这样,灰色帽衫也一并掉在了地上。
杨棣舟有点紧张,看着他哥苍白的脸,蹲下来问:“哥,你干嘛呢。”
杨棠生看着先告状的某人,缓了缓呼吸,笑了笑,“送你去部队,是学到东西了。”
杨棣舟去摸他的手臂,心虚道:“疼吗?”
杨棠生摇摇头。
见他哥没事也没生气,杨棣舟继续说:“我格斗术学得很好,教官经常夸我。”
杨棠生挥挥手。杨棣舟将他扶起来,顺手又将那件灰色帽衫捡起来。
杨棠生看了眼那衣服,问:“今天要不要住这?”
杨棣舟皱了皱眉:“不要,而且我房间很久没住人了,肯定……”
“有人收拾。”
“哦,那也不想住。”
话被噎住,手臂有两人贴近的温度,杨棠生说,“睡这给哥哥暖床吧。”
杨棣舟扶着他哥坐到床边,看到杨棠生拍着床说这样的话,终于笑起来,“谁要给你暖床了。”
这是小时候杨棣舟爱干的事。每天保姆给他洗漱穿好睡衣关好灯,他就自己又拿着小手电抱着枕头和恐龙玩偶偷溜到杨棠生房间。
杨棠生会在书房学习到比较晚,等回房看到床上被窝拱起的一团,就知道杨棣舟来了。
有时候掀开被子是个呼呼大睡的杨棣舟,有时候掀开被子是个掩耳盗铃的杨棣舟。
杨棠生一开始问他:“你房间的床是张刺了吗?”
杨棣舟答不上来,就跪在床上爬来爬去。
后来他学聪明了,他哥一掀被,他就大喊:“哥哥,我来给你暖床了!”
杨棠生一下就被他逗笑了,问他:“你懂什么叫暖床吗?”
现在,两人都平躺下,没有谁给谁暖床了。
杨棠生问他:“在部队还学什么了?”
杨棣舟开始细数:“体能,战术,射击,拉练,很多呢。还参加了几次实战。”
“什么实战?”
“就那种抓捕行动”,杨棣舟侧过身来,打开话匣,“上次我们还抓了个贩毒团伙。”
“是吗?”杨棠生也侧过身去。
“嗯。不过教官不让我打前阵,让我做前狙。”
黑暗里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杨棣舟突然想怪不得让我做前狙,他才发觉自己视力太好,能看清他哥的眼睛、鼻梁、嘴唇,甚至眼角的细纹,看得太清楚了,他有些害怕,于是又换成平躺。
杨棠生考虑下一年不再给徐明卓那个破军事基地投钱了,让他帮忙看着人,结果安排人上实战。“没受伤吧?”杨棠生抬起冰凉的手,碰了碰杨棣舟。
杨棣舟顿了顿,“没,没有吧。”
杨棣舟发现自己很热。
可能是被听到了心声,杨棣舟听到他哥说:“小舟,我有点冷。”
有。点。冷。
好。热。
“那你贴紧我一点”,杨棣舟这样说着,杨棠生就环抱住他,突然说:“你小时候老这样抱着我睡。”
杨棣舟不太能专心思考和回答了,随口道:“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总说小时候的事。”
杨棠生笑了声,没有说话。
杨棠生现在是个冷静的赌徒。
从拿到那张非血缘关系纸时,杨棠生就在想:上帝终于肯站在我这边。
这么多年,他怀着有罪的心爱一个人,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他想爱一个人为什么会错。
没有错啊,那一刻他才在心里疯狂地大喊:看吧,我没有错啊。但痛苦、不堪和怀疑经年累月地烙印在他扭曲的人生里,像被锁在暗无天日牢房里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罪人突然被无罪释放,重见阳光也使他口吐鲜血,泪水横流。
无名之罪。无名之爱。
杨棣舟察觉到,他哥沉默了一阵后突然开始发抖。他紧张起来,侧过身去主动环抱住杨棠生,“不舒服了吗?”
杨棠生完全靠进杨棣舟的臂弯和怀抱,摇了摇头。
“是不是发烧了,我去叫医生。”
“不用”,杨棠生抓住眼前人的手臂,在轻柔的绸缎之下贴紧了彼此。他想他会不会赢,在杨棣舟那里,在黑暗中他摸到杨棣舟的手,握住再握住,十指紧扣,放到心口。
杨棣舟感觉什么变了,但他不能细想,他的心和哥哥的身体一样在颤抖,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紧紧地搂住杨棠生,于是两人在沉默中拥抱着同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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