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梅雨季节,我充满着对江南阴湿的痛恨,但又忍不住从记忆里拾取更潮湿的画面,不停咀嚼回味。可能这就是江南这一方水土生养的人刻在骨子里那深深的感喟,时而觉得美好,时而觉得厌倦,甚至,会有些许浪漫。
一个人无论去了哪里,都会在文字里不断反刍记忆,而我的童年记忆,更多的是岁月消磨后变得不那么白的粉墙,和墙根布满的苔藓,断壁残垣上月亮刻画的影子。很多人都会写江南的白墙黑瓦,青石板路,那么你真的仔细观察过我们江南的墙,瓦,石板路吗?墙,它最早是白的,慢慢被风雨描绘出片片灰黑,灰黑与地面交接之处,是绿的,那是苔藓,无处不在的苔藓,瓦缝里,青石板的间隙里,石子路的颗粒之间,墙角废弃的磨盘上,天井蓄水的石缸壁,不常推的窗,久不用的犁,从不盖回去的井盖,常年稳坐的花盆,风中沉吟的脊兽,人去楼空的旧燕子巢,“改朝换代”的斗笠和蓑衣……每一幕画面,都是苍苔。
它们不断蔓延着,迎来新的生命,又送走一个个农耕时代遗留的老人,把我爱过的那些人,一个个从生命里剔除。
我恨过天井里湿滑的苔藓,因为有过无数次的摔倒,从未想过我如今会对它如此热爱。在大城市谋生谋己,面对一片悄悄生长的苔藓,我充满了平静,甚至是喜悦。我离不开它们,正如我甩不去童年留给我的丝丝缕缕回忆,它们渺小,又充满了生命的张力,干瘪了,再来一场雨,它又活了;被践踏,被刮除,但只要漏下一星半点,又马上长成一片。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你道是漠漠斑斑石上苔,幽芳靜绿绝纤埃,你道是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廖落月中愁,到如今,还在寻雨后卷帘看霁色,却疑苔影上花来。仿佛逝去的,却又追回的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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