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 Darling 02
你不安地动了动手掌。

和黎深交握的地方隐隐发烫，你强忍住伸长脖子往外望的冲动，指甲掐住掌心，焦虑地等待黎深到来。

上午和黎深分别后，你径自提着裙摆回了房间，毫不意外地挨了麦琳夫人一顿骂，你心不在焉地听她数落你，将你从仪态坐姿到语言谈吐统统批了个遍，突然地，你抬头看她：“你知道黎深吗？”

“实在是太不像个淑……什么？”麦琳夫人流畅的输出打了个顿，你静静地望着她，口齿清楚地又问了一遍：“黎深，我刚刚在门口遇见他。”

黎深说他在这个世界有些方便的身份，作为合作对象，你认为有必要确认一下，麦琳夫人的脸色红了又白，片刻后她重重呼出一口气，颇为不高兴地坐下，抬手将那本厚厚的册子拍在你眼前：“……”

你：“……”

实不相瞒，念书的时间太长，你最怕的就是这样厚重的大部头，看见就想夺门而逃，你拼命忍住身体本能的冲动，别开脸询问：“什么？”

麦琳夫人不理你，只冷冷地将册子翻开到某一页，指指那上面的人：“黎先生。”

你凑过去，本想再问什么，却在看清画像的瞬间安静，片刻后你抬起头，指指画像，又指指窗外：“……黎深？”

“黎先生并不在这。”

“不不，我的意思是，这是黎深？”

“黎先生家产丰厚，相貌英俊，确实是本次社交季炙手可热的对象。”麦琳夫人抱着胳膊，而你咽下冲到嘴边的话：“啊……哈哈，是挺英俊的。”

——如果不是麦琳夫人，你根本不可能将这张画像与黎深对上号，只会面不改色地翻走。

你坐回去，手指抠着裙摆，麦琳夫人瞪了你一眼，你不情不愿地坐好，你问：“黎深……黎先生是不是也在，我能去找他吗？”

“今晚舞会你会见到他的。”

“我是说现在？”

“这不像……”

“好了！好了……”你头痛欲裂，抬手打断了麦琳夫人，你举起一只手作保证状：“我发誓我不去找他，我就待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麦琳夫人呼出一口气，她不安地看着你，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你会待在这里？”

“我保证。”你诚恳道。

大约五分钟后，麦琳夫人前脚刚走，你后脚溜出了房间，可惜在偌大的房子里迷了路，你提溜着裙摆到处找黎深，最后在花园里看到他的身影。

“黎深！”你压低声音喊他，黎深一惊，抬头寻找，而你冲他招手：“这里。”

“……你怎么躲在草丛里？”黎深皱眉，他冲你走来，抓着你的胳膊试图把你拉起来，“草丛里可能有来路不明的虫子，这个时代医疗水平不发达，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怕被发现。”你起身，拍拍裙子上的泥土，“刚刚太仓促了，忘记问你的计划……我们要怎么订婚？”

“我有什么要配合你的吗？需不需要对一下台词，还是说……先排练一下？”

黎深沉默地望着你，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他的耳朵红红的，片刻后，他别开视线，犹豫道：“我们……”

“咳，我询问了一下，今晚我会邀请你跳舞，明天我的一位长辈会来到这里，我可以在他的见证下向你……”

黎深顿了顿：“向你求婚。”

“好的。”你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几分尴尬，你挥挥手，想驱散脸上莫名的热度——该死，天气怎么突然热起来了……你清了清嗓子：“如果没有什么要我配合的事，那我……”

“黎深？”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下意识要躲起来，黎深已经挡住远处那人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向你使眼色，让你快走，又主动走向那人，拦住他的脚步。

来不及细想，你一溜烟跑回了房间，你倒在椅子上，累得大脑放空，距离晚上还很漫长，你盯着天花板发呆，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线索，等到夕阳西下，你终于迟迟地想起最严重的问题。

——黎深来了。

你猛地坐直身子，片刻后觉得自己用力过猛，又不经意般动动肩膀，僵硬地靠在椅背上，努力不去盯着黎深的方向看。

……毕竟直到傍晚，你才想起。

你既不太会跳舞，也对这个时代的舞会礼仪一无所知。

黎深知道吗？你能等他来救你吗？老天，他怎么还没走过来？

你拼命睨着黎深的方向，麦琳夫人说的对，他是个红人，一路上无数人和他打招呼，你看他时，正对上他的目光，于是你张开嘴，打算唤他的名字：“黎……”

视线被一个卷发的年轻人阻挡，你茫然地闭上嘴，无意识地站起身，手指揪住裙摆。

又没和黎深说上话，你想，真奇怪，明明在自己的世界也不算多熟络的关系，为什么……

为什么有些失落呢？

你的脊背绷得紧紧，整个人挺得笔直，片刻后你转过身，背对黎深的视线，想要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

“这位小姐，能请你跳一支舞吗？”一只手伸到你面前，你愣了愣，顺势抬头看，是个陌生的青年。

你犹豫着：“我……”

换作平时，你一定毫无犹豫地拒绝，可太奇怪了，来到这里后，你总是瞻前顾后，再三犹豫，你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婉拒，黎深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好久不见。”

“黎深？”那青年收回手，黎深扫了你一眼，没有停顿，只继续和那青年寒暄：“听闻阁下最近买了新的庄园，不知风景如何？”

“那庄园连着猎场，风景好极了……有空一起去打猎，你呢？怎么突然来这里。”

“有事要办。”黎深垂着眸子，你趁机走开，重新回到不引人注目的小角落，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直到一只熟悉的、骨节分明的手施施然递到你眼前：“这位小姐。”

你望向他，黎深冲你微笑着：“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跳一支舞。”

“当然，如果你想拒绝我。”黎深略微拖长了调子，和平时见他时的板正严肃不同，今晚的黎深穿了身深色的礼服，风度翩翩，原本就深邃的眉眼被衣扣上的宝石衬得熠熠生辉。

……或许他原本就熠熠生辉。

“你也可以说，你不喜欢跳舞。”黎深的略一挑眉，仿佛看穿了什么，你看向他，突然松了口气：“很遗憾，黎先生。”

“我正突然爱上跳舞呢。”

黎深微微一愣，他低头笑起来，有些无奈的样子：“那太好了。”

你如愿以偿被黎深牵着走进舞池，音乐响起前，你严肃地拍拍黎深的肩膀：“黎医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怕被别人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很小，需得凑近了听，黎深谨慎地维持着合适的距离，即使如此，说话的热气依旧能在彼此的脸颊留下暧昧的余温，他深吸一口气，揽住你的腰，轻声道：“抱歉。”

“没关系。”你想也不想，“我的意思是，我不太会跳舞。”

黎深：“？”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音乐响起，黎深只能揽住你，轻声道：“跟着我的步子……慢一点也没关系。”

“我怕踩到……抱歉，踩到你了。”话音刚落，你就开始给黎深道歉，你突然笑起来，黎深垂眸看着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你摇头，忍笑。

“看来我有惹这位小姐不开心。”黎深语调轻快，想来是在开玩笑，而你勾起唇角：“那也说不定。”

“有吗？”黎深微微皱眉。

“嗯……上次我去看病的时候，你凶我。”你想了想，认真道，黎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摇摇头：“抱歉，我想不起来……”

“你说，再这样就要强制我休假了。”你心情很好，黎深欲言又止：“那是因为你……”

“我知道。”你动作不算自然地转了个圈，“我开玩笑的，我笑只是因为……”

“我们好像一直在和彼此道歉。”

“……”黎深轻笑一声，“嗯，你可以不用为了踩到我道歉。”

“黎医生也可以不用为了……嗯……”你示意他看向揽着你的那只手：“不用为了这个道歉。”

“我知道了。”黎深认真地点点头。

“我倒是很好奇。”你不回答，换了个话题，“黎医生怎么什么都会？”

“上学时学过。”

“哦……”你拖长调子，“一直记得？”

“你想问什么？”黎深无奈，你眨眨眼，很惊险地差点再次踩到他：“比如其实黎医生的生活很丰富多彩？”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黎深摇摇头，“也算丰富多彩，门诊、手术、查房、开会、上课……”

“等等，怎么还要上课？”你茫然。

“嗯，我有学生，必要的时候还要看他们的论文。”

你升腾起巨大的同情：“那你的休息时间呢？”

“休息时间吗？”黎深想了想，“可能会去看展览和电影，也会去爬山、徒步。”

“唔。”你不置可否，黎深却看向你：“你呢？”

“什么？”

“我回答完了，轮到你了。”黎深望着你，而你狼狈地别开视线：“我的生活？就是上班、休息……”

“不，我想问的是……”黎深顿住，很快，他自己摇摇头，像作出了什么决定：“算了，我想说的是。”

“害怕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这没什么。”

你茫然地眨眨眼，你说：“那黎医生害怕吗？”

“不论我怎么想，你都可以害怕。”一曲结束，黎深绅士地放开你，他低头望着你：“情绪不是一场考试，不用事事和别人比较。”

跳舞的青年男女从舞池中央散开，有人在弹琴，琴声飘过你的耳边，黎深向你行礼后离开，你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

你想，你害怕吗？

突然地，你追着黎深的方向跑去，麦琳夫人在身后看你，而你不管不顾，跑到露台，又慢吞吞地走向黎深。

你仰头看着他：“麦琳夫人骂了我一顿，因为我不像个淑女。”

黎深静静的注视着你，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你却平白充满了勇气：“可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来没人教我什么才算一个女孩该有的样子，我也不喜欢，不需要。”

“嗯，你确实不需要。”黎深点点头。

你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害怕留在这里，害怕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稀里糊涂共度余生。”

“我今天下午一个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线索。”你一口气说完，险些喘不上气，你定了定神，问道：“黎深，如果我们永远都回不去怎么办？”

“不会的。”黎深没有看你，他看着更远的地方，“你害怕的事情，不会发生。”

“等一切结束，我们回去，你会重新拥有选择的机会。”黎深转向你，你以为他会说别害怕，可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可以害怕。”

“恐惧是人类远古时期就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它会促使你不断向前跑，直到逃离恐惧的源头。”

——你看着黎深，心底那种始终鼓噪着的焦躁突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烦躁、更加不安的情绪。

……心脏好像快逃出来了，你想捧着心口弯下腰，却只是伸出小拇指。

你认真地看着黎深：“我们一起逃出去吧，黎深。”

“好。”黎深同样伸出手，勾着你的小拇指，郑重地晃了晃，夏夜的风拂过，他望着你，突然转开视线：“很晚了，回去吧。”

黎深的耳朵有些红，他的指尖下意识敲着露台栏杆的边缘，与你说话，视线速度始终不落在你身上：“夜里凉，你……”

他说不下去了，你看着他，根本不知道哪里冷了，明明感觉黎深很热。

“算了。”黎深抬手揉了揉眉心，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室内走：“忘了麦琳夫人……还有刚刚邀请你跳舞的人吧。”

黎深望着你，那一瞬间，他分明没什么表情，你却无端觉得他在笑。

“明天，明天。”

“至少让我先带你逃离这里。”
#黎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