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音乐的和声,与西方有何不同?
说中国音乐为什么没有和声,就像说中餐为什么没有刀叉。
中国古人当然知道什么叫“和”,《论语》里“和而不同”四个字就是明证。
西方人把“和”理解成同时按响几个音,中国人却把“和”理解成让不同的声音在时间里依次绽放。这不是没有,是压根儿不在一个频道上。
白居易写《霓裳羽衣曲》,有一段自注特别有意思,他说“凡曲之初,众音不齐,金石丝竹次第发声”。翻译成人话就是:曲子一开始,乐器不是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进来,而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挨个儿发声。
你们品品“次第”这两个字,它不是“同时”,而是“先后”;不是“堆叠”,而是“生长”。
西方和声是什么?是空间性的建筑。
拉莫1722年把和声理论写进《和声学教程》的时候,干的事跟建筑师画图纸没什么两样,比如这个音和那个音之间是什么数学关系?三度叠置能产生什么功能性?他要把所有的声音同时码放整齐,像砌墙一样砌出一个立体的音响空间。这是一种共时性的审美,和声内部所有张力同步释放,立体音响构筑的美感于一瞬全然显现。
中国音乐的“和”呢?是时间性的生长。
白居易说《霓裳羽衣曲》的散序要奏六遍,这六遍“无拍”,没有节奏,只有乐器在那里悠悠地铺垫。你想想,一段六遍的纯器乐前奏,放在今天的音乐厅里,观众怕不是要以为演出还没开始。但古人要的就是这个“没开始”,它用等待来酿氛围。
六遍散序不是在凑时长,是在给后面的每一个声音做心理铺垫。等到中序“劈砉初八拍”,乐器正式进入,那一声“秋竹竿裂春冰拆”的脆响,才有千钧之力。这种张力,是用时间的刻度一毫一厘地量出来的。
学者桑海波提出过一个概念叫 “和色”,专门用来对应西方的“和声”。
桑海波说,中国民族器乐玩的是 “音色的异质异构” 。什么意思呢?西方交响乐团追求的是音色的融合,小提琴们坐在一起,声音要像一块绸缎那样光滑无缝。中国民乐队追求的是音色的个性,比如琵琶的颗粒感、笛子的明亮、二胡的沙哑、古琴的深沉,谁也不学谁,谁也不让谁,它们同时发声的时候,你听得到每一件乐器的脾气。这不是“融合”,而是“和而不同”。
有人可能会问,那它们同时响的时候,难道没有纵向的层次吗?有,但这个层次不是靠音高堆出来的,是靠音色叠出来的。一件乐器奏完一个音,它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颤动,下一件乐器的声音就已经进来了。前一个音的“尾巴”成了后一个音的“背景”,这种纵向的织体,随时间次第铺陈。
而且,中国音乐里的一个“音”,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有起承转合的曲线,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腔音”。古琴上一个“吟”的手法,左手在弦上揉那么一下,这个音就有了粗细、浓淡、虚实的变化。
西方音乐的一个音,在钢琴上按下去就是按下去,音高定了、响度定了,剩下的交给混响。而中国音乐的一个音,从起音到收音,中间要拐好几个弯。这种“腔音”思维,让每一个声音都自带纵深感——横向的旋律线上,每一个点都是立体的。
所以中国音乐不是没有“和声”,而是把“和声”这件事从空间搬到了线性的时间上,从音高搬到了音色上。
西方人用数学算出来的三度叠置,中国人用“次第发声”的时间序列来替代;西方人用功能性和声制造紧张与解决,中国人用音色的逐层叠加来制造张力的蓄积与释放。
记谱法也最能说明问题。
西方五线谱精确到每一个音的时值和音高,恨不得把演奏者的每一个指法都写清楚。古琴减字谱仅记录左右手弦序、徽位与指法动作,不标注固定节拍、时值与完整旋律线条,节奏、润腔、气韵等音乐表现要素,依靠师承口传与演奏者个人体悟完成诠释。这不是落后于西方,这是故意留白。
因为中国古人知道,音乐的“和”不在谱面上,在演奏者的心里。同一首《梅花三弄》,十个琴家弹出来就是十个版本,因为每个人对“韵”的理解不一样。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中国音乐最大的确定性。
总的来说,西方和声的根在数学,毕达哥拉斯发现音程的比例关系那一刻起,音乐就被纳入了理性的框架。中国音乐的根在哲学,“大音希声”、“天人合一”,声音是连接人与自然的媒介,不是可以被拆解、计算、重组的客观对象。西方人把音乐当成可以分析的科学,中国人把音乐当成需要体悟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