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溽暑
夏至后一周,浓荫匝地,后花园里花越来越少了,忘忧草(长管萱草)每支上五朵金花已经开到了第四朵,射干花也卷起来了好多,甚至结出了硕大的果实,把花茎都压弯了。我不舍得再折,看着含苞的绽开的萎落的忘忧草,心想要等明年了,可是明年这个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不出来,于是甩甩挡眼的刘海,转身却在不常走的路边看到了粉红色的罗布麻,细碎的小花安静雅致,随风摇曳,花香甜丝丝的是那种似有若无的甜香。
再往前走,板桥下睡莲开了,花瓣是温暖的乳白色,花心是娇嫩的藤黄色,水面清圆,带有“V”型缺刻,别有一番风致。1883年,莫奈扩建了自己的院子,并种下许多睡莲,从此正如向日葵成就了梵高般,睡莲也成就了莫奈。下文摘自蒋勋老师的《舍得 舍不得》:花园其实不大,他从各个不同的角落画,在不同的时间画,晴天的睡莲雨雾里的睡莲,月光下的睡莲,夕阳回光返照的睡莲,垂柳倒影中浮起来的睡莲。莫奈像用蒙太奇的电影手法拼接不同时间里的睡莲。每一个刹那睡莲都如此无常,下一个时刻就要改变,或绽放,或凋零,如梦幻泡影。然而在长达三百厘米,长达十米、十六米的横向空间里,莫奈用类似东方“手卷”的移动方式,让观看者一面走、一面浏览着每一段睡莲。从绽放到凋零,从凋零又到重生,莫奈要说的故事仿佛是一朵花在表象以外的故事。
莫奈的睡莲手卷,从绽放到凋零,从凋零又到重生,恰如生命成住坏空。 他仿佛知道,美是视觉看不见的。莫奈眼睛曾经如此犀利聪明,为此,他要用一生八十六年的岁月,让身体上其他的眼睛一一打开。
这几天持续高温,我分明知道忘忧草要谢了,我安慰自己说,不怕的,夏天有夏天的花开。按说,这段时间我差不多散逸到了玩世不恭的曝日野叟(吃水芹菜晒晒太阳),却不料看一支花谢却依然这么痴痴傻傻的。日子像一片泥塘,我却妄想开出一朵莲,不蔓不枝,清凉自许。我注定不会放过自己了。米兰·昆德拉《不朽》中阿涅丝想把一株勿忘我置于自己眼睛前面,当作隐约可见的美的最后痕迹。于是,我在这个燥热的午后,胡思乱想,写下上面的文字,就当解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