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上影节期间重逢《爸爸》导演翁子光，对他做的采访全文。这次我和他聊了聊拍完《爸爸》之后，沉淀两年的全新思考。从东京影展的遗憾与收获，到内地终于定档上映；从他独树一帜、极具个人风格的选角与表演调教方式，到他直面行业现状、毫不避讳谈及香港电影当下的困境与新生。今年上半年，翁子光一番关于香港电影行业的直言引发热议，清醒又犀利。而本次对话，他依旧坦荡直白，不包装、不修饰，坦诚分享自己对行业更迭、新锐扶持计划、导演创作坚守的真实看法。

以下为对话实录：

二十二岛主：今天我在上海国际电影节，见到了一位老朋友——翁子光导演。这次他带着新片《爸爸》，亮相上影节“香港电影新动力”单元，影片也即将在6月27日和全国观众见面。

翁子光：岛主好，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东京电影节，时隔很久，再次见面很开心。我也很高兴这次带着《爸爸》来到上海国际电影节。我之前也来过上影节宣传作品，但这是我的影片第一次在上影节进行正式放映。

二十二岛主：影片这次在上海放映观众反馈怎么样？符合你的预期吗？

翁子光：我们在6月12号上影节开幕当天，就已经完成了第一场放映，当时我特别惊喜。我一直知道北京、广东有很多熟悉我、喜欢港片的影迷，但没想到上海也聚集了这么多资深港片爱好者，大家对我的作品、对我本人都有一定了解，这点让我很意外也很感动。结束上影节首场放映后，我们立刻开启了多地路演，13号去了杭州，14号广州、15号佛山、16号东莞、17号深圳，跑完大湾区的路演再飞回上海，紧接着又完成了上影节的多场放映。昨天在大光明影院的放映体验特别特殊，大光明是老牌经典影院，沉淀了很多资深影迷。

昨天现场有一位85岁的老观众，她说自己本届上影节已经看了二十多部电影，我当时特别不可思议。电影节开幕也就六七天，相当于她一天要看三四部影片。她看完影片后，还主动和我交流观影感受、分享对电影的理解。我一直觉得上海的影迷氛围很特别，现在这座城市慢慢有了欧陆文艺城市的质感，像我之前去过的鹿特丹，有一大批深耕电影、热爱艺术的资深老影迷，哪怕年岁渐长，对电影的热爱和热忱从来没有消退，上海现在就是这样。

二十二岛主：我记得我们前年在东京电影节就深入聊过《爸爸》，聊过影片的创作初衷、故事内核，还有选用刘青云、谷祖琳饰演片中夫妻的原因。影片后续也收获了极佳的成绩，一家三口的扮演者全部斩获金像奖表演奖项，成绩非常亮眼。

翁子光：奖项本身有很强的不可控性。我们这部影片在海外多个国际影展也有入围和获奖，比如韩国富川电影节、美国亚洲电影节等，但我一直很希望我们的演员、我们的表演，能在欧洲、东京这类A级国际影展获得认可，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期许。

《爸爸》第一次入围东京电影节，对我和剧组来说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但当时我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导演到底是应该刻意迎合影展的审美去拍片，还是坚持自我，让影展慢慢认识自己？我始终坚信是后者。真正的创作者，不该为了适配影展改变自己的创作风格。就像是枝裕和、洪尚秀这些导演，他们始终坚守自我风格，才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创作标识。想要让国际影展真正认识我、认可我的作品，没有捷径，只能靠多拍、多积累，让大家看到我不同的创作面相，慢慢建立认知，消除文化和地域的距离感。

其实东京电影节那次我是有期待的，当时刘青云先生没能到场，但他的表演放在任何国际影展，都是极具竞争力的。最后我们的男主角奖项输给了日本老演员长塚京三，我完全心服口服。长塚京三功底深厚，晚年塑造的角色浑然天成、独一无二，那种对老年生命状态的精准演绎，换任何演员来比拼，落败都不丢人。

虽然东京电影节留有一点落差，但能入围、能被看见，我们已经很开心了。好在后续在香港金像奖、亚洲电影大奖、亚太影展等所有华语、亚洲地区的奖项评选里，刘青云的表演都得到了充分认可，这是我最欣慰的地方。其实我之前还有点担心，刘青云前一年已经凭借《神探大战》拿下金像奖影帝，连续两年拿奖、实现蝉联，难度极大。我当时还暗自想着，我们《爸爸》的表演必须更出彩才行。好在最后圆满收官，所有演员的付出都得到了认可。

这部影片从前年东京首映，到如今内地定档上映，跨度很久，观众也等待了很久。通常影片都是先在内地上映，再走向国际影展，《爸爸》刚好反过来，这样的流程确实很特别。很多观众也担心，时隔两年在内地上映，影片会不会经过大量删减修改？这点大家完全可以放心。影片内地公映版和东京首映版几乎没有区别，没有大篇幅删减、没有剧情改动。修改幅度微乎其微，完全不影响故事完整性和影片质感。

二十二岛主：这点我可以作证，我看过东京原版，两个版本几乎没有差别。不过当初东京放映时没有中文字幕，很多内地影迷过去观影，只能靠英文字幕理解，加上影片时空叙事有跳跃，很多观众看得比较吃力。

翁子光：没错，当时我特意和电影节方沟通，希望能增设双语字幕，方便影迷观看，但电影节并不鼓励。主办方表示，东京电影节影片本身配有日文侧幕字幕，如果再加上中英双语，满屏都是文字，会影响观影质感，破坏影展的放映规格。当时我其实很不服气，那届东京电影节有大量内地影迷专程观影，还有易烊千玺的影片参展，很多内地观众慕名而来，没有中文字幕确实很影响观影体验。最后为了尊重影展规则只能妥协，但后来我发现同期部分影片是有双语字幕的，也能感受到近年中外影展交流变多，行业规则也在慢慢松动、改变。

二十二岛主：也正因为原版观影有门槛，这次内地院线版就更值得大家走进影院细看。观众可以完整读懂剧情，更能细腻感受刘青云颠覆性的表演。他自己也调侃，近些年大多饰演冷酷、性格有棱角的角色，这次在《爸爸》里，他用早年训练班最纯粹、最本真的表演方式，塑造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父亲形象。从《踏血寻梅》《风再起时》到《爸爸》《超风》，我发现你选演员的眼光特别精准，而且非常独特。你很擅长挖掘演员的全新一面，刘青云、谷祖琳、刘语乔这些演员，在你的镜头下都呈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状态。想问问你，在选用演员、指导表演上，有没有自己的专属方法论？

翁子光：其实我一直在反思自己的选角逻辑。很多导演喜欢反差选角，找气质温柔的演员演凶悍角色，找活泼开朗的演员演深沉内敛的角色，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演员颠覆形象”。但我目前的选角，大多是顺着演员本身的气质和特质来的。我唯一一次彻底颠覆演员固有形象，是让郭富城出演《踏血寻梅》的警察。郭富城外型光鲜、气质年轻，我让他塑造驼背、戴老花镜、不修边幅、略显油腻的老警察形象，从外形、体态、气质上彻底改造，那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反差演绎，也很成功。

这次《爸爸》里的谷祖琳，本身气质比较洋气，但她是母亲，自带女性的温柔、隐忍与共情力，她身上的生活化特质，刚好契合角色的内核，我不用刻意让她颠覆，只需要放大她本身适配角色的一面就足够了。我也一直在思考，未来要不要尝试更多反差选角。比如下次和刘青云合作，不再让他演这种写实、内敛、沉静的角色，尝试一些张扬、外放、有爆发力的角色。但我又担心刻意追求反差，反而变成刻意“整活”，丢失创作的本心。

目前我还是坚持自己的选角节奏，我清楚自己的导演风格，也能精准判断每个演员的优势，知道自己能用镜头、用调度把演员的特质发挥到极致。但我确实还没做到一点：陪着演员打磨、突破短板，彻底重塑演员的体态和状态，帮演员完成全方位的蜕变，这是我未来想要尝试和精进的方向。

二十二岛主：之前你有一段采访在网上流传很广，你直言“内地电影市场已经淘汰了大部分香港导演”。而这次上影节，香港推出了“薪火相传”计划，让资深监制、成熟导演带队扶持新锐导演，你也亲自担任监制，扶持新人导演的作品《纸盒藏迷》。想问问过了一段时间，你对香港电影的发展现状，心态和看法有变化吗？

翁子光：首先我想澄清一下我之前的那句话。很多人觉得我话说得太绝对，说不能以偏概全否定所有香港导演。但我当时说的是整体行业现状，不是个体案例。我们不能因为内地出了几部优质作品、几位优秀新锐导演，就说整个内地电影市场全面革新。同理，个别还在内地市场站稳脚跟的香港资深导演，改变不了整体行业趋势。目前除了王家卫等极少数顶级名导，没有任何一位香港导演，能在内地市场称得上“招牌IP”，这是不争的行业现实，不是刻意博眼球，是我看到的真实状况。

张颂文老师之前还跟我说，觉得我敢说大实话、很接地气。但我想说，我不是接地气，我是直面行业现状。我从不给自己打造人设、做形象工程，有什么就说什么。但现在的网络环境很有意思，你主动坦诚不足，不会被认为是谦虚，反而会被一些网友进一步否定、打压，我早就习惯了。

至于“薪火相传”这类新人扶持计划，我一直是观望的态度。这个计划筹备好几年了，直到今年才陆续有几部作品落地。我最早特别想参与进去，甚至想让许鞍华导演带我、继续打磨自己，但主办方说我的创作体量、导演阅历已经足够，没有参与资格。我想反过来做监制扶持新人，又说我资历还不够，挺无奈的。资深导演带新锐导演的模式初衷很好，但最终的适配度、落地效果都是未知数。我很期待黄绮琳的《我阿爹想旅行》，也希望这个计划能真正盘活香港新生代创作力量，但目前我只能保持观望，一切还是看最终的作品质量。

二十二岛主：时间比较紧张，翁导马上还要赶去下一场《爸爸》的放映。最后想请你跟观众们说几句，推荐一下这部筹备许久、原汁原味登陆内地院线的作品。

翁子光：谢谢大家，也谢谢岛主。很多观众、媒体看我的采访，都觉得我的电影主打强故事、强内容。但其实我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全维度高配置的制作。《爸爸》的收音、摄影、灯光、美术、服化、配乐、后期调光，所有幕后制作环节，都是院线级的顶配水准。

大家可能觉得《爸爸》的故事比较沉重，但走进影院，大家收获的不只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更是纯粹的院线电影视听享受。这部影片是为大银幕而生的，时隔两年我再在影院完整看完，依然觉得所有幕后配置都经得起推敲，有十足的影院沉浸感。我的作品很少能原汁原味登陆内地院线，这次《爸爸》几乎无删减、无改动，完整保留了原版的创作初心和质感。真心希望大家能走进影院，好好品读这部作品，感受镜头里的人生百态，感受纯粹的电影魅力。

二十二岛主：再次感谢翁子光导演的真诚分享，希望大家6月27日走进影院，支持电影《爸爸》，也期待翁导未来带来更多优秀的导演、监制作品。

翁子光：谢谢，下次见。#我在微博聊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