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诗z
26-06-27 10:46

终章

那个周末,我没有值班。

出门前,阿萌蹲在玄关,没有跟来的意思。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不去",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我说那你等我回来。她没应。

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小句号。

明月的门开得比平时慢。她隔着防盗链看了我一眼,确认是我,才把链子取下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水珠从发梢滴下来,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怎么这个时间来?"她侧身让我进门。

"今天没班。"

"那刚好。"她转身往浴室走,"等我吹个头发。"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雪球从卧室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跳上沙发在我旁边蜷下。它的身体温热,呼吸均匀,像一小团会动的棉花。厨房窗台上的茉莉开了几朵新花,白的,很小,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透明。旁边那盆薄荷长得很好,叶子比上周大了不少,绿得发亮。

明月吹完头发出来,头发蓬松地垂在肩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花。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脚收上来,抱膝坐着,雪球从我身边走过去,跳上她腿间,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蜷好。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花店下周要进一批新的绿植,说对面楼的租户又换了,说昨晚梦见自己在水里走路,水不深,漫到脚踝,凉凉的。我说可能是最近天气转凉了,她说也许。

窗外的光慢慢斜过去,从地板爬到墙上,爬到挂钟的玻璃面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什么颜色也没有。那层暗红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同关于那只黑狗的记忆一起。

"明月。"我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见见阿萌?"

她放在雪球背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一下,两下,很慢。

"她想见我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她没说过。但我可以问她。"

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团白色的毛球,手指在雪球的耳朵后面轻轻打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如果她来,我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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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阿萌还在玄关蹲着。

姿势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她一直没有动过。我换了鞋,从她旁边走过去,在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然后回到玄关,蹲下来,和她平视。

"明月想见你。"我说。

阿萌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变大,又缩回去。

"她说的?"

"嗯。"

"她说了泡茶。"

阿萌沉默了。她的耳朵朝前转了转,又朝后转了转,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然后她站起来,从我脚边走过,在客厅中央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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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明月开了门,看见站在我身后的阿萌时,她的动作停了一拍。

就那么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她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阿萌没有立刻进来。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门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迈步跨过门槛,爪子落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雪球从客厅跑过来,在离阿萌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看她。两只猫隔着两米的距离对望了一会儿。然后雪球走近一步,用鼻尖碰了一下阿萌的鼻尖。

阿萌没有躲。

她绕过雪球,走到客厅中央,跳上沙发,蹲好。尾巴圈在脚前,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像。

明月关上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厨房烧水。

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没有第三个。阿萌蹲在沙发上,像一个不需要杯子的客人。

水烧开了,明月把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没有问阿萌喝不喝——她只是泡了茶,放在那里,像为一种不可能的事情留一个位置。

然后她坐在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一只猫一个人——隔着茶几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中间的茶几上,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阿萌的尾巴尖在沙发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明月伸出手,把茶往阿萌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明月开口,又停住。

阿萌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很安静。

"你过得怎么样?"明月问。

"还行。"阿萌说。

"那就好。"

然后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沉默不尴尬,像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了很久的人,不需要一直说话。

雪球在两只猫之间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在茶几下面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她们。

阿萌动了。她站起来,在沙发上走了两步,然后在明月身边蹲下。

距离很近。近到明月的手如果放下来,就能碰到阿萌的背。

明月没有伸手。她只是侧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这只黑猫。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很小的一点,像远处的水面。

"你有没有——"明月又停住了。

阿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完,用尾巴尖轻轻碰了一下明月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风。

明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没有抬手去擦,就只是坐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尖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落在那条浅蓝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阿萌没有动。她的尾巴尖还搭在明月的手背上,像一根细细的、黑色的线。

窗外起风了。茉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薄荷的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雪球从茶几下面探出头,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阿萌,然后重新趴回去,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像在等什么事情发生完。

又过了很久,明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阿萌的耳朵。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碰碎了。

阿萌没有躲。她的身体在明月的手掌下微微暖起来,像一小块被日光晒过的石头。

"原来你是暖的。"明月说。

"猫都是暖的。"阿萌说。

"我知道。"明月说,"但——不一样。"

她收回了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在光里像一条细细的河。

阿萌站起来,在明月腿上走了两步,然后蜷下来,在她怀里转过身,把嘴埋进自己的尾巴里。姿势和那只湖边的黑狗一模一样。和她在自己家飘窗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明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这团黑色。她的手悬在阿萌背上,没有放下,也没有收回。

"你来找我,"明月轻声说,"是因为你记得毛球吗?"

阿萌没有动。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尾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不记得毛球的样子了。但我记得有人叫过我毛球。"

"所以你来找我——"

"我只是想确认,"阿萌说,"我的影子,过得好不好。"

明月的手指终于落下来了,落在阿萌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阿萌的呼噜声慢慢响起来,低低的,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在平稳运转。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淡紫,然后慢慢暗下去。茉莉的花瓣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薄荷的叶子也融成了一团深绿。

明月抱着阿萌,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雪球趴在茶几下面,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我们谁都没有开灯。

天彻底黑了。

明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写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现在,我想写自己的了。"

阿萌的呼噜声没有停,但她的尾巴尖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我和明月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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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没有再记进日记里。

日子还是那样过——值班、查房、写病历、下夜班。阿萌还是蹲在飘窗上,偶尔催我吃饭洗澡。明月还是浇她的茉莉和薄荷,偶尔买菜,偶尔看一场随便的电影。

只是有时候,周末的下午,我会带着阿萌一起去明月家。

阿萌跳上沙发,明月泡茶,雪球在茶几下面趴着。有时候她们说话,有时候不说。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和一只猫之间,落在茶水的热气上,落在薄荷的叶尖。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阿萌说,守灵人的传承就是这样,一个人接一个人,一段日子接一段日子。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窗台上的茉莉开了第四年。薄荷长出了新叶子。雪球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阿萌的尾巴尖在下午的光里轻轻晃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很想把这一刻装进一个彩色的瓶子里。放在架子上,偶尔回头看一眼。

但我没有。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瓶子。

发布于 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