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一所北京的公立中学做老师
在教育界流行这样一句话
叫做全国教育看北京
北京教育看海淀
海淀教育看什么呢
有一个海淀六小强
就有海淀六所鼎鼎大名的学校
说到北京的学校
可能大家比较熟悉人大附中这种学校
人大附中它其实是一个比较老牌子的
传统的顶尖的学校
但我所在这个十一学校
它其实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存在
近几年他都是在我所在的学校
教研组来进行探讨
实验之后
总结出来的一些基础教育的成果
上报给国家
他其实是一个综合改革实验学校
一直是非常前沿的
我在最初工作的那几年
17年18年19年
我们那个时候日常上课的方式
就是现在全国在推行的方式
你会发现这里面其实会有一个时间差
而且这个时间差还不短
其实是所有的海淀西坝妈妈
梦寐以求的学校
而且跟人大附中不同的是
这个学校除了是海淀鸡娃妈妈们
他也是所有的海淀的精英学生
你带他参观了一圈
你让他上了一节课
你让我跟他聊几句
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会说
我不喜欢这个学校
所有的孩子全都是回家撒泼打滚
他看起来很自由
就是我们熟悉的学校是有行政班的
班里的同学是谁
我们是这个教室
如果你的第一节课在另外一个教学楼
你下课你就赶紧奔过来
你上课一定会迟到
每个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一张课程表
在语文课上
你到了下一节数学课
你可能就换了一波同学跟你一起上
也有不同年级的同学
因为有一些课如果是选修课的话
哪个年级都可以来选
就在最初工作的那几年
但是最近几年呢
我就越来越觉得这种想法里
他好像藏着一种
所谓何不食肉糜的傲慢
就在我博士毕业的时候
这所非常顶尖的超级中学
在那个环境里边
我听到的赞美实在是太多了
因为我的同事
我的学生
你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语文老师
我自己也深信不疑
我觉得我所有新教师能拿的奖
但凡你出去参加比赛就会获奖
我的课堂设计会被夸非常前沿
前沿的同时又很扎实
所有的教研员都说哎
使用了各种非常前端的教育理念
跟知识和技能也结合的特别好
我觉得一切都看起来非常的理想
而且我的教室有90多平
在这个90平的教室里
最多的时候
一个教学班
他是不允许超过24个学生的
我们当时这个学校有一句口号
放在离老师和学生最近的地方
有四台学生随时可以使用的台式电脑
有大概300多本语文课上的一些必读书
每个学期都会更换
你可以随时打印材料
A4纸无限量供应
教师职业生涯这些东西就像空气一样
它是自然存在的
好的教育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直到我离开那个环境
直到我看到广阔的世界里边
那些真实的参差不齐的教育图景
我才发现这个世界是有多么的参差
我后来读到一本书
它里边就在研究
美国的精英中学的逻辑
让我看的时候我心想
这不就是我以前的学校吗
因为它精准的解释了我曾经身处的
那种好像冒着梦幻泡泡一般的环境
精英教育的一个重要的产品
你们觉得所谓的精英学生到底精在哪
你如果问我
那肯定是非常的尊敬师长
但是这本书就告诉我们
他的一个重要的产品
其实不是说成绩有多么好
他在里边提到了一个概念
觉得很有意思
精英教育就是要淡定
这种淡定不是说这个人性格好
他有一种深层的底气
他不是说我来到一个学校
我的老师这么
好我多么的尊敬他
我见到老师我就毕恭毕敬的
他们见到老师他们会很礼貌
他其实没有我小的时候
见到老师的那种拘谨
紧张
那种恭敬不是他非常友好的尊敬你
而且他的那种尊敬
就比如说他在走廊见到我
他会立定站好
然后喊我常老师好
你会觉得
他其实是出于他的教养和礼貌
这些学生他非常清楚
他们被一个无所不能的系统托举着
他默认这些资源是属于自己的
他默认我所有的探索是绝对安全的
我的失败是会被稳稳接住的
我觉得我们的课程的核心
不是在讲解传授知识
而是在培养一种思维习惯
这个思维习惯叫做
你要将这个世界
视为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游乐场
他们所有的想法老师们都会很支持
你可以去报那个美术相关的选修课
但是他对于绘画很感兴趣
我们就是会找专门的老师去给他上课
他最后就是会凭借这个技能
以前有一个学生
他最终考到了清华美院
他就是一个成绩在我们的实验班
是比较靠后的学生
那如果说凭借他的高考裸分
我后面再回想一下这个事情
在读完了这本书之后
我回想起来当年那些备受好评的课堂
那些获奖的课程设计
那每一步所谓的创新
严丝合缝的
一个又一个非常昂贵的资源的齿轮上
你在课上设计了一个环节
你让学生现场查阅资料
在讲江南逢李龟年的时候
杜甫的生平经历是什么样子的
他是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年
写下了这首诗啊
他这个人生非常的漂泊
他又一次在江南好风景的时候
见到了当年曾经在权贵的厅堂之间
才能见到的宫廷乐师李龟年
你觉得那是一种老友的重逢吗
他是很复杂的
他可能看到了那个大唐盛世
你得现场查资料
你才能理解
至少每个小组的学生
要有能够查阅资料的工具
你要么给他提供电脑
然后每一个小组产出一个大的海报
那个海报上有他们小组对于这个诗人
人生的路线图
你再给他们提供大的海报纸
给他提供彩笔便利贴
而且你得有足够的空间
大家见过普通学校的教室吗
教室里可能有五六十个人
他腾挪的开吗
这种所谓的创新的设计
有Wifi有电脑
无限度的物料供应
老师我再要一张
我觉得我所实践的那种所谓的课程
它是一个高度依赖特定条件的
奢侈品式的教育特权
里边有一个细节我觉得印象很深
而且会让我有点脊背发凉
他说那个学校的校徽是一个鹈鹕
传说之中鹈鹕会啄开胸
膛用自己的鲜血来喂养幼鸟
然后这个书里就写有一位年轻老师
在喝醉了酒之后
他就指着这个校徽
非常痛苦的跟同事说你知道吗
我们总是在当鹈鹕
说这让学生们觉得
全世界都应该这样为他们服务
可是又有什么人应该做这样的牺牲呢
我觉得我们当时的这些老师们
就好像这个提壶一样
大家知道在那个学校里面
在自己内卷就每一个人都呕心沥血
都想要出最新的教学设计
都想要怎么样
为学生的这个个性化的需求
来做出自己的贡献
我们想要为学生创造一个完美的
充满可能性的世界
但是危险的是身处其中的学生
他们会将这种顶级的支持自然化
用一句大白话说
他们觉得这是应当的
他们认为自己的从容
自己的探索欲
全部源于我的天赋和我的努力
他完全忽略了他身边如此顶尖的资源
这个过程就是把特权打扮成了天分
把不平等模糊成了个人奋斗的故事
后来我再一次承接了
全北京市中小学图书馆员的培训
就是由我来给老师们做一次培训
然后我也非常热心
非常真挚的想要把我的个人的经验
分享给大家
很多的老师都说哎
真好说你们做的真好
那个时候很反感
听到这句话我有点烦
就会跟别的学校的老师交流
说我说其实不
你才能做这些事情
我们可以因陋就简嘛
我们没有这个条件做这些事情
说其实可以因陋就简呀
你如果没有条件做我们这种大的海报
我说你可以用那个彩打嘛
A4纸也行嘛
我印象特别深刻
对方这个老师非常平静的说
可是我连一台打印机都没有啊
那个时候我就感到非常愧疚
我就想到了我的那些获奖的
优秀的教学设计
也许在另一个现实里边
就让我想起来我以前有一个老校长
就有很多人质疑他说
有必要招这么多的博士老师进来吗
面对其他人的这种质疑
他说我们招博士啊
这博士老师讲课
可能学历背景没有那么优秀的老教师
不一定有他们好
有这些普通学历的老师好
我觉得他们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资源
比如你不是一直想要考清华吗
你不是梦想的单位是中科院吗
就坐着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博士老师
你去问他呀
你去问他清华好不好
你想当老师吗
那你看你教室里坐着超人老师
超人老师会告诉你什么呢
超人老师不会告诉你
会告诉你北师大有几个食堂
学武食堂口味很辣
但是里边的宫爆鸡丁最地
哪个教授的课听了会打开新世界
哪个教授是有名的四大名捕
期末的挂科率可能到了50%
他会告诉你哪一个老师最亲
哪一个老师开读书会的时候
会给学生点一大堆的披萨零食可乐
他会告诉你这些
他告诉你的是这个学校里
这个象牙塔里的一些活生生的细节
而非官网上冷冰冰的说明
我觉得何尝不是一种非常珍贵的
而且很不公平的信息资源呢
所以我感觉我整个的反思的过程
它其实就像是一个趋魅的过程
就为我自己曾经这种经历的光环趋魅
也为那种单一的
好像是奢侈品似的教育想象而趋魅
我不是否定这些顶尖学校的价值
相反我因为体验过那种好
我才更清楚看到它是有边界和前提的
我觉得很清醒的是在于
我认识到我的幸运的局限
这种幸运的发现
我看见了那个没有打印机的世界
在此之前
打印机对我来说像空气一样
我从未意识到它存在
我从未想象过一个没有打印机的教室
所以我觉得我今天的分享
与其说是一个答案
不如说是一个邀请
尤其是那种
身处于类似于我过去的情境的人
无论是你有一些名校的这种泡泡
还是有职业光环的泡泡
还是有信息简房的这种泡泡
你的淡定
有多少是源于这种系统性的托举
你又是否把这种托举
全当成了是靠你自己奔跑
就像是我曾经的学生们一样
他们认为我随时可以找到超人老师
我随时会有一个行走的论语
会有一个古诗词词典一样的老师
随时随地为我解答我的问题
对于这个事情
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我觉得我能做到的就是看见
看见他的存在
看见没有打印机的教室
看见那些沉默的鹈鹕们
我们对自己
对他人对于成功的理解
也许就会多一分比较清醒的慈悲之心
他的条件是有限的
以及你自己也会在之后的路上
会走的更加的坚实一些
就不要一直存在于那个泡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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