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幡动,还是心动
有些问题,第一次想到的时候,只觉得有趣。过了几天,它却像一粒种子一样,在脑子里慢慢发芽,最后竟然把许多原本毫不相关的东西连接到了一起。
这样的问题,大多都很简单。
例如,人究竟是怎样看见这个世界的?
几乎所有人都会回答:当然是靠眼睛。
这样的回答没有错,却并不完整。眼睛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真正的问题其实藏在后面:如果只有眼睛,没有大脑,还能看见吗?
答案并不难。
眼睛仍然会接收光线,视网膜依然能够把光转换成电信号,视神经依然会产生动作电位,这些生理过程都不会停止。然而,所有信号都会在某个地方戛然而止,因为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去接收它们,更没有一个地方去理解它们。"看见"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原来,一直以为是眼睛完成的工作,其实是大脑完成的。
问题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如果保留完整的大脑,却把眼睛换成一台电子摄像机,把耳朵换成数字麦克风,把皮肤换成各种电子传感器,只要这些设备能够产生与人体完全相同的神经编码,并准确无误地输入大脑,那么,大脑还能知道自己使用的是眼睛,还是摄像机吗?
理论上,它并不知道。
对于大脑来说,它从来没有直接见过眼睛,也没有直接见过耳朵。它所接收到的,始终只是神经元之间不断传递的动作电位。一串又一串电脉冲,从神经系统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然后又被送往不同的区域继续处理。
第一次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点异样。
那种感觉并不是因为这个设想太科幻,而是因为它推开了一扇我平时很少注意到的门。
原来,大脑可能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个世界。
颜色没有进入大脑,进入大脑的是神经信号;声音没有进入大脑,进入大脑的是神经信号;花香、寒冷、疼痛、柔软,同样没有进入大脑,进入大脑的依然只是神经信号。
现代神经科学告诉我们,来自外部世界的一切刺激,最后都会变成动作电位。动作电位并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更没有香味和温度。它们只是神经元之间一种极其简单的电脉冲。
可是,就是这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电脉冲,最后却变成了蓝天、白云、溪流、鸟鸣,变成了四季,也变成了我们每天生活着的整个世界。
意识仿佛一直坐在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里。那里没有窗户,没有门,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看见外面的地方。不断送到它面前的,只是一张又一张写满编码的纸条。于是,它开始猜测外面的样子,开始一点一点把这些纸条拼接起来,拼成颜色,拼成声音,拼成空间,最后拼成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世界。
这个比喻当然并不完全准确,因为大脑并不是一个独立于身体之外的观察者,它本身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但这个思想实验仍然揭示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对于意识而言,世界并不是直接呈现的,它始终隔着一个漫长的信息转换过程。
走到这里,忽然想起《六祖坛经》里那个几乎每一个读过禅宗故事的人都知道的公案。
两位僧人站在寺院前,看见幡旗飘动。一位说,是风在动;另一位说,是幡在动。争论了许久,没有结果。六祖慧能只是说了一句话: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很多年来,这句话总带着一点神秘的色彩,仿佛是一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禅机。
可是,当那个关于大脑的思想实验一直向前推演下去的时候,这句话忽然变得平实起来。
风当然存在。
幡当然存在。
只是对于意识来说,风与幡从来没有直接进入过心里。
光线落在视网膜上,转换成神经信号,经过漫长而复杂的处理之后,一个完整的经验才终于出现:风吹幡动。
这并不是说六祖在讨论神经科学,更不是说神经科学证明了禅宗。
两者关心的问题并不相同,却在这里偶然相遇了。
一个从修行出发,一个从实验出发,却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我们所经验到的世界,与世界本身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这个问题继续向前走,很自然就会走到《心经》。
写过无数次《心经》,总觉得最难懂的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后来才知道,佛教里的"色",并不仅仅是颜色,而是所有能够经验到的物质现象。山河大地是色,风雨雷电是色,眼睛、耳朵、身体,甚至大脑本身,也同样属于色。
如果把刚才那个思想实验放在这里重新看一遍,"色"忽然有了另一层意味。
对于意识来说,它真正接触到的,从来不是山河,也不是树木,而只是经过神经系统不断转换之后的信息。
意识所面对的,不是未经加工的世界,而是一个已经完成编码、又被重新建构出来的世界。
也许,这正是"色即是空"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启发。
空,并不是说世界不存在,而是说我们所以为那个可以直接把握的世界,其实始终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建构。
真正让我停下来很久的,却不是这一句,而是后面的四个字。
亦复如是。
《心经》并没有停留在"色"这里,而是轻轻地把目光转向了内心。
如果外面的世界如此,那么内心呢?
如果颜色、声音、冷热都是建构出来的,那么快乐、悲伤、愤怒、爱、恐惧,又是什么?
佛陀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写下了另外四个字:
受、想、行、识。
沿着刚才那个思想实验继续走下去,忽然产生了一个并非传统注解,却很想继续思考的阅读角度。
也许,五蕴除了可以理解为构成经验的五类现象之外,还可以把它们看成经验不断展开的几个层面。
外界的信息进入之后,首先出现的是感受;感受很快被经验赋予意义,于是有了辨认与理解;理解继续展开,形成判断、联想、欲望以及行为的倾向;而这一切,又共同构成了一个连续不断的经验世界。
这里并不是想用现代神经科学重新解释五蕴,也不是说《心经》原本就在讨论神经元或动作电位。
恰恰相反,它们讨论的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
神经科学关心的是:外部世界怎样经过神经系统,最后形成经验。
《心经》关心的则是:当经验已经形成之后,我们为什么又会执著于它,把它误认为一个固定不变、自性存在的世界。
如果这样理解,那么"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便出现了另一种阅读的可能。
它们未必只是静态地列举几种心理现象,也可能提醒我们:内心的一切经验,同样处在不断生成、不断变化的过程之中。无论来自外部世界,还是来自内心活动,都没有一个独立、恒常、不变的实体。
走到这里,现代神经科学与佛法又一次隔着两千多年的时空,在远处彼此看见了对方。
它们没有使用同一种语言,也没有试图证明彼此。
一个从实验出发,一个追问经验如何形成;一个从修行出发,一个追问经验为何不可执著。
它们回答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却都不约而同地提醒着同一件事情:
我们经验到的一切,无论来自外部还是来自内心,都不是一个静止不变、可以直接握住的实体,而是一个不断生成、不断变化的过程。
也许,真正需要重新认识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认识世界的方式。
风依旧吹着。
幡依旧飘着。
只是再次读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急着寻找答案了。
第一次读它,以为它说的是禅。
很多年以后,沿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慢慢走回来,忽然觉得,它真正让人回头去看的,也许既不是风,也不是幡,而是那个始终以为自己正在直接面对世界的心。
至于这条路最后会不会走到佛陀当年想表达的地方,我不知道。
但至少,它让我重新开始阅读《心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