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大赛#[心]#烟火剧场#
季薇是被光线弄醒的。不是月光,月光没有那样的分量——是一种更直接的金色暖意从眼皮外面渗进来,一整片地压在她的眼睑上,把她从睡眠深处一层一层托起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窗帘缝隙里灌进来的已经不是月光了,是清晨六七点钟那种刚刚升起来不久、还带着点薄橙色的太阳光。那条光带从茶几边缘移到了沙发扶手上,正好横在她鼻梁上,把被子照出一小片发烫的区域。
她动了一下,发现陆泽许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掌心朝下贴着她的睡衣布料,指节微微弯曲着呈现一个松弛的弧度。他的呼吸在她头顶的后方,比昨夜入睡前浅了一些,但还是均匀的。她保持那个姿势没动,睁着眼睛看茶几上昨天剩的那碟黄瓜片,保鲜膜盖着,有几片已经脱水卷了边。目光从黄瓜片移到茶几边缘那个白色信封——他昨天看完之后放回了文件袋里,但文件袋不知道怎么被挪到了茶几边缘,拉链没有完全拉上,一角露出信封边缘的米白色。
她看了一会儿那片米白色。然后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陆泽许。他的脸在晨光里比昨晚月光下更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下唇内侧那块被牙齿咬过的粗糙——她在光线下把这些细节又看了一遍,像看一本已经翻过一遍的书再次打开时发现上一遍漏掉的段落。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从一条缝到半开,最后全部睁开。刚醒的时候他的瞳孔有点散,眼神里没有平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湿漉漉的、还没完全到达这个世界的茫。他看见季薇正对着自己,眨了两次眼,然后说了一个字:"早。"
声音里带着睡眠余留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某种柔软的材质。季薇没说话,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那绺头发拨开,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顺着鼻梁一直滑到鼻尖。他鼻尖的温度比眉心低一点,也许是露在被子外面的缘故。她的手停在那里,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把鼻尖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不早了吧。"
陆泽许从枕头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的光在他们之间短促地亮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又按灭了。"七点二十。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季薇说。"你呢?"
"没有做梦。"他把脸往她掌心里又送了送,像一只尚未完全清醒的大型动物在确认身边的温度来源。"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平时都是闹钟叫的。你这里窗帘隔光不好,太阳一出来我就醒了,但醒了也不想动。"
"那就别动。"
两个人又在沙发上躺了大概十五分钟。谁也没说话,被子里的温度逐渐升上来,太阳的光线从沙发扶手爬到了沙发靠背上,把蓝白格子的荞麦枕照得发暖。季薇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陆泽许闭着眼笑了一下,胸腔里的振动传到她手心。
"饿了。"季薇说。
"我也饿了。昨晚的排骨还有吗?"
"有。但我还不想起来。"
"那就再躺一会儿。"
又躺了五分钟。季薇的肚子又叫了一声。陆泽许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弯着:"它比你有主意。"
季薇把枕头砸在他脸上。荞麦枕头不大,砸过去的时候她控制着力道,陆泽许抬手接住了,顺势把枕头抱在胸前,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他的背脊在她的视野里拱起一道温和的弧线,肩胛骨的轮廓在棉质T恤下面清晰地突出来。她看着那道弧线,伸手从后面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腹部的位置。他的腹肌在她掌下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温热的、带着生命节奏的触感从棉布底下传上来。
"我去煮粥。"她说。"你再躺一会儿。"
她从他背后抽身站起来的时候被子掀开一角,凉气灌进去,他缩了一下肩膀。季薇弯腰把被子重新掖好,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小孩。他后脑勺的头发睡了一夜之后翘起来几撮,摸上去毛茸茸的。
厨房里前一天晚上的砂锅还放在灶台上,季薇打开盖子看了看,排骨的汤汁已经凝结成琥珀色的肉冻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油脂。她用勺子舀了一块尝了尝,冷掉的排骨味道依然浓郁,胶原蛋白在低温下凝固之后让酱汁变得像果冻一样颤巍巍的。她把砂锅盖好放进冰箱,淘了米煮上粥,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陆泽许在厨房门框出现了。他靠在门框上,跟昨晚同一个位置,但状态完全不同——头发乱着,T恤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在外面,赤着脚,脚趾在厨房地砖上微微蜷着,像是被晨起的地面凉了一下。
"你把我被子掀开了。"他说。
"那你过来。"季薇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朝他走过去,张开手臂抱住了他。他的身体还带着被窝里的余热,贴上去的时候有种温暖的、刚出炉面包一样的柔软感。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昨晚入睡前快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刚醒,也许是因为别的。她抱了他大概十秒钟,然后松开,转身回去看粥锅。
"好了,暖和了吗?"
陆泽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她刚才贴过的那一小片棉布上留着她脸颊的温度,比周围布料的温度明显高了一小块。他伸手用掌心按了按那一块,像是在记录那个区域的坐标。
"暖和了。"
粥煮好之后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早饭。白粥配酱菜,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流心的。季薇把蛋放在他的粥面上,他低头用筷子尖戳破蛋黄,金色的液体流进白色的粥里,慢慢晕染开,像一幅小型的水墨画被点上了第一笔赭石色。
"你喝粥喜欢把蛋黄拌进去?"季薇问。
"从小就这样。我妈说的,粥里拌个蛋,一天都不饿。"
季薇没有接话。她低头喝自己的粥,碗沿挡住她的脸。过了一小会儿她把碗放下来,夹了一块酱菜放进他碗里。"那以后每天早上给你拌一个。"
陆泽许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的那个眼神跟昨天看信时的目光有点像,里面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但表面看起来只是目光比平时更亮了一点。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把那颗蛋黄彻底搅散在粥里,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季薇把碗收了,陆泽许去洗手间洗漱。她听见水龙头的哗啦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夹着电动牙刷的嗡鸣。她站在客厅窗边往外看,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比昨天又落了一些,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枯黄,扫地的阿姨正挥着大扫帚把它们往一个方向赶。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空气里带着深秋那种透明而干燥的清冽感。她深吸了一口气,肺腔里灌进凉丝丝的、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空气分子。
陆泽许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黑色外套,头发用水弄了一下,翘起来的那几撮服帖了。他把文件袋拿上,又从鞋柜旁边拎了一双皮鞋换掉昨天穿的那双。季薇靠在窗边看着他换鞋——他单脚站着,另一只脚在鞋子里蹬了一下脚跟,稳住,又换另一只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居多年练就的利落。
"走吧?"
"走。"
下楼的时候季薇走在前面,陆泽许走在后面。单元门推开的时候一阵冷风扑进来,季薇缩了一下脖子,身后的陆泽许就把手掌贴在了她后颈上。他的掌心温度比冷风高出太多,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接通了一个热源,从头皮到肩膀都松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热?"
"刚才在洗手间用了热水洗手。"
"那你握着我的手。"
他从后颈把手滑下来,握住她的左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晨风里交缠在一起,他手指的关节比她大一圈,合拢的时候把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连指缝都被填满了。他们走过楼下的梧桐树,踩过被扫成一小堆一小堆的落叶,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下等陆泽许把车解锁。
上车之后季薇系安全带的时候问了一句话:"你紧张吗?"
陆泽许正在调整后视镜,手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像你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你认识但已经十年没见了,你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说什么。但你知道你无论如何都要去。"
"那等会儿到了你不想说话的话就不用说。我在旁边。"
陆泽许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
老房子在城的另一头。陆泽许开车经过昨天那条巷子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那个爬满紫藤的铁艺拱门从车窗外退过去,紫藤的枯藤在上午的光线里呈现出深褐色的轮廓,像老墨在宣纸上干透之后留下的笔痕。季薇从车窗看出去,人工水池那枚硬币的反光在拐过弯之后消失了。
"你那个公园。"陆泽许说。"下次再去坐坐。"
"好。等紫藤开花的时候最好看。四月。"
"四月那还有半年。"
"那就半年后再去。"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城区主干道拐进了一条两侧种着老槐树的支路。路面的柏油没那么新了,有些地方打了补丁,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低沉而规律的颠簸声。两边的楼从商业区变成老式居民区,六层高的红砖楼房,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冬衣,一楼有些人家在窗外搭了简易的花架,种着耐寒的月季和菊花。
陆泽许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这栋楼比周围的几栋更老一些,外墙的水泥面上爬着细微的裂缝,单元门口的防盗门是老式的那种铁栅栏门,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锈涩的金属摩擦感让他的手顿了一下。他转了转,锁芯响了一声,开了。
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按了一下开关没反应。季薇跟在他身后往上走,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回响。一楼二楼三楼——到了四楼他停下来,站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生锈的牛奶箱固定在门框旁边,铁皮边缘已经卷了锈。他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比楼下那个锁更涩,转了两次才转动。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灰尘和旧物的气息涌出来。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霉味,不是腐朽的气味,是一种时间在封闭空间里沉淀下来之后形成的、带着干燥感的气味,像旧书页在阳光不太照到的地方放了太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轻微而安静的陈气。
陆泽许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门槛外面停了两三秒,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季薇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催他,没有出声。她只是在等待。
然后他跨了进去。季薇跟进去,转身把门带上。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光线被切断了一半,室内暗下来,只剩下朝北窗户投进来的、经过对面楼墙面反射之后变得柔和的散射光。客厅不大,一张老式三人沙发靠墙摆着,深棕色的绒面布料在光线里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调。茶几是玻璃面的,玻璃下面压着一张褪色的桌布。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落满了灰,旁边立着一个空的花瓶——白瓷的,瓶口有一圈蓝色纹样。
一切都停在十年前。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房间,时间的流速在门外照常进行,在门内却凝固了。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开衫毛衣,袖口处有一小块白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页面泛黄卷曲,上面的日期停在了某一年。电视柜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一角信封。
陆泽许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沙发移到电视柜,移到茶几,移到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绿植——花盆里的土已经完全干裂成龟甲状的块状,植物的枝干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的茎。他没有碰任何东西。他只是看。
季薇站在门边没有走动。她看见陆泽许的背影站在客厅中央的光线里,灰色毛衣的肩膀处落着一小片从窗户照进来的柔光。他的肩膀微微内收了一点,姿态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像一个走进自己童年房间的成年人忽然发现这个房间的尺寸比自己记忆中小了太多。
他终于动了。他走向走廊左侧的第一扇门,推开了。那扇门的铰链发出轻微的生涩声响,季薇跟过去站在门外往里看——是一间卧室。不大,单人床靠墙放,蓝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已经塌陷了的旧枕头。床对面的墙上贴满了海报和贴画。陆泽许走进去,站在床尾,仰头看着那些墙上的东西。
季薇走进去,站在他身边,也仰起头。她看到的是十几张大小不一的贴画——有的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撕裂痕迹;有的是成套的贴纸,四四方方地排成一列;还有几张明显是手工画的小画,铅笔线条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出画的是某种大型的、结构复杂的机械。那些贴画贴得确实歪歪扭扭的,有些角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的白墙。
"这是你画的?"季薇指着那几张铅笔手绘。
"嗯。小时候喜欢画飞机。民用客机,各种型号的。那时候空客出了A380,我天天拿着尺子画。"陆泽许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张的边缘,指尖落上去的时候很轻,像怕纸屑掉下来。"贴得太久了,胶都干了。"
季薇仰着头认真看那些画。飞机的线条画得很细,机翼的角度、窗户的排列、尾翼上的标识——一个十几岁男孩在作业本上反复描摹的专注都留在那些铅笔线条里了。她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跟你现在一点都不像。"她说。
"哪不像?"
"你现在整天板着脸处理并购案的合同,小时候会在墙上贴飞机画。"季薇偏过头看他,"你那时候想当什么?飞行员?"
"飞机设计师。"陆泽许说。他的目光从墙上落下来,落回地面。"后来我父亲说做那个赚不了钱,让我读法律。"
季薇没有说"可惜了"之类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塞进他垂在身侧的手掌里,他的手指自然地合拢了,把她的指节包住。两个人站在那间四平方米左右的旧卧室里,头顶是发黄的灯罩和因为潮气而微微起皮的天花板,面前是贴在墙上的十几张少年时代留下的铅笔画和贴纸。阳光从朝北的窗户斜斜地折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亮斑。
"还有什么?"季薇问。
陆泽许带她看了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还放着一口铝锅,锅盖上落了一层均匀的灰。水池边立着一块切菜板,木质的表面已经因为长期不用而出现了细微的干裂。橱柜的抽屉拉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块蓝白格子的抹布,洗得很干净,叠得棱角分明。季薇注意到抹布叠的方式跟陆泽许叠衬衫的方式一模一样——都是先对折,再折三分之一,再对折。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然后是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个杂物间改的。靠墙放着一张三合板钉成的简易书架,上面排着几排书——大部头的法律书籍摞在一起,中间夹着几本薄薄的文学刊物。陆泽许蹲下来翻那摞书的时候,季薇看见书架最顶层放着一个相框,镜面朝下扣着。她伸手把它转过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陆泽许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男孩穿着蓝色的短袖T恤,手里举着一只甜筒冰淇淋,奶油融化了一滴落在手背上。两个人都看着镜头,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开满了花的树。
季薇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她的五官其实很普通,眼睛不大,鼻子不高,但整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明亮的、毫无保留的暖意。那种暖意从褪了色的照片纸面上仍然透得出来,隔了十几二十年的光阴仍然让人一看就觉得她是个好母亲。
陆泽许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季薇手里拿着那个相框。他停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两个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
"你长得像她。"季薇说。
"眼睛像。"陆泽许说。"我父亲说我只有眼睛像她。其他地方都随他。"
季薇把相框递给他。他接过来,拇指在玻璃面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一层灰,照片上女人的笑容更清晰了一些。他把相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是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小许六岁,公园"。
他把相框放回去,放回书架顶层原来的位置,朝下的方向。然后他从书架上抽出了夹在法律书之间的那几本薄薄的文学刊物。刊物封面已经泛黄了,他翻开其中一本的扉页——扉页上用钢笔写着"陆泽许"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刚学写字的时候写的。
"你自己买的?"季薇凑过去看。
"学校订的。每个月发一本。我攒下来偷偷放在书架这里的,怕被我父亲看见。"陆泽许翻了几页,里面有一些页面的边缘被折了角。"他总觉得看文学书浪费时间。说做律师的人不需要读小说。"
"那你后来读了吗?"
"读了。"陆泽许把刊物放回去,合上书架的玻璃门。"大学的时候读了很多。但工作了之后又没时间了。可能等退休了再读。"
"你才四十二。"
"所以还有很多年可以等。"
季薇在书架旁边站着,目光又落回书架顶层的那个相框上。她想开口问什么,但犹豫了一下。陆泽许注意到了她那个犹豫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把它扣着?"
"你不用回答。"
"可以回答。"陆泽许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我搬走的时候把它扣着的。因为我当时没想好要不要带走。带了就意味着彻底离开了,不带又舍不得。所以把它扣着放在那儿,像一个——暂停键。我想等有一天我回来再决定。然后这个'有一天'等了十年。"
季薇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书房的窗比卧室的还小一点,光线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一些。她抬手碰到他的颧骨,拇指沿着颧骨下方那颗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淡褐色斑点蹭了一下。他微微闭了一下眼。
"现在想好了吗?"她问。
陆泽许沉默了几秒。"想好了。相框带回去。"
他说"带回去"的时候用的是很自然的语气——"回去",回的不是这个地方,回的是"回去"的那个目的地。季薇没有纠正他。她把手从他颧骨上拿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出书房。
客厅里那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灰色开衫毛衣还在原地。陆泽许走过去,弯下腰,把毛衣拿起来。毛衣已经有些硬了,因为放置太久而失了柔软的质感。他把它举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没有任何表情,他把它叠好,放在了沙发扶手上原来的位置。
季薇看着他的动作。她没有问他闻到了什么。从他知道那封信的存在、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之后,他整个人的某些东西在缓慢地发生变化。不是变好或者变坏,是像一条河在流过一个弯道之后流速和水位都悄悄调整了,水的颜色也因为河床变了而微微改变。她还是认得出那条河,但河跟之前不一样了。
"还有什么想看的?"季薇问。
"阳台。"陆泽许说。"以前阳台上种过一盆茉莉。夏天开花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香的。我妈每天早上浇花。"
他们穿过客厅走到阳台那扇门。门推起来比卧室门更涩,陆泽许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阳台不大,是个老式的水泥阳台,栏杆是铸铁的,漆着墨绿色的漆。那盆茉莉已经不在了,花盆的位置只留下一圈圆形的、颜色比周围地面略深的印迹。栏杆上靠着一把掉漆的小铁锹,锈迹斑斑。
陆泽许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香樟树,树冠在深秋季节还是墨绿色的,把地面遮出一大片阴凉。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其中一辆的前轮瘪了,车筐里落满了干枯的树叶。
"小时候我经常在这个阳台上往下看。"陆泽许说。"等我妈下班。她走那条路回来,我在这里能看到她拐进院门。她穿一件白色的衬衫,骑一辆紫色的自行车。我远远看见她就开始挥手。她也会抬头看见我,然后笑。"
季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肩膀靠着他的上臂。阳台的栏杆上落了灰,她手撑上去的时候没有在意那层灰,陆泽许却把她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用自己的袖口把她手掌上沾的灰擦干净了。他擦得很细致,从手心到每根手指,然后把她的手重新放回栏杆上,这一次他的手叠在她的手上面,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到冰凉的铸铁表面。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陆泽许开口道,"你说她做了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想到了什么?"
"想我用了很多年恨她。恨她走了。恨她没有带我走。恨她把我留给我父亲一个人。但昨天看了那封信,我想了很久——"他停住了。季薇感觉到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边缘微微压进她的皮肤。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且是一种很消耗的力气。"他说。"我把那些力气省下来。以后花在别的地方。"
季薇侧过头把脸贴在他上臂的布料上。他的外套被上午的风吹得凉丝丝的,布料下面手臂的温度正透过毛衣一层一层往上渗。她说:"好。"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风从香樟树冠上掠过,把树叶翻出灰白色的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楼下传来一个老人的咳嗽声,然后是一扇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一阵收音机的播报声从某户人家敞开的窗子里漏出来——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高气温和最低气温,说昼夜温差大建议加衣。那些声音从楼下升上来,跟阳台上的寂静混在一起,让这间空置了十年的房子忽然有了一点活着的迹象。
"走吧。"陆泽许说。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来,转而牵住她的手。"走吧。"
他们关上了阳台的门。陆泽许把客厅的窗户也关上了,检查了一遍厨房的水龙头——确认都关好了。他走到玄关处,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他的目光在沙发扶手上那件叠好的灰色开衫毛衣上停了一拍,在电视柜旁边那个空花瓶上停了一拍,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卷了角的杂志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转身,把防盗门拉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锁舌弹进锁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他站在门外把那把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
下楼比上楼快了很多。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陆泽许忽然停住了——声控灯在这一层是好的,他停住的时候脚步一响,灯亮了起来。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里有一样季薇之前没看到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个面,压痕还在,但那一面以前是朝下的,现在朝上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走。
回到车里之后季薇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握着,从楼门口走到车边、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整个过程都没有松开过。她坐稳之后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你。"季薇说。"你以后每次去老房子都要这样牵着我吗?"
"以后可能不会经常去了。"陆泽许发动车,把方向盘打满,从停车位里退出来。"东西该拿的都拿了。剩下的——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
车子开出那条老槐树支路的时候,季薇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红砖楼房在后视镜的角落里越来越远。陆泽许没有回头。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伸过来放在中央扶手箱上,掌心朝上。季薇把她的手放进去,他合拢手指,像完成一个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
"中午吃什么?"他问。
"你说买了排骨。"
"对。买了。在车后备箱里。回去炖。"
"那你开车吧。回去炖排骨。"
回到季薇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陆泽许把后备箱里那个装着排骨的袋子拎上楼,季薇走在前面开门。进门之后她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泽许已经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了,还买了藕和玉米——原来不止排骨。他站在厨房里,把藕洗干净了切成段,玉米剁成几截,每截都正好是两指宽。
"你今天想喝汤还是红烧?"季薇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昨天吃红烧了。今天排骨炖藕汤吧。"陆泽许把切好的藕放进一个碗里,转身看了一眼锅,打开灶台上的火。"你那个砂锅昨天晚上炖过排骨,今天炖汤应该更香。"
"你怎么会做这些”
"一个人住了十年,不会做就饿死了。"陆泽许把排骨焯了水,换上清水,把焯好的排骨放进去,加姜片和葱段,盖上锅盖。"虽然做得不太好。但养活自己没问题。"
季薇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围裙递给他。陆泽许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件浅蓝色的纯棉围裙,前襟印着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猫。他沉默了两秒,把它套上了。那只白色小猫正好趴在他腹部的位置,两只前爪交叠着,模样憨厚。季薇看了一眼就笑出来了,笑得弯了腰,手撑在料理台边缘。
"你笑什么?"
"你戴这个围裙——"季薇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你穿这个围裙在厨房炖排骨的样子——陆泽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形象。"
陆泽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只白猫,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围裙的系带在背后重新系紧了一下。"形象不重要。排骨炖得好吃比较重要。"
季薇笑够了之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后背,围裙的棉布布料在她脸颊上蹭过去,带着还没有被厨房油烟浸染的清新的棉布气味。她环着他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了,姜片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
"季薇。"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今天在楼上说的那句'你母亲没有做错'——"陆泽许说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对着灶台上的锅,"我今天一直在想这句话。你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十年前有人跟我说这句话,我可能不会信。但今天你说了,我就信了。"
季薇把脸从他后背抬起来,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因为现在是十年后了。你准备好了。"
"可能吧。也可能因为你说了。"
她没有再说话了。她就那样从背后环着他,直到锅里的水完全滚开了,他开始调成小火,转身拿勺子撇浮沫。她不得不松开手让他转身,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拉开超过一臂。他撇浮沫的时候她在旁边递勺子,她切葱花的时候他接过砧板去冲洗。厨房里的两个人像已经配合了很多年一样,各自做着手头的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一句对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中安静地填充着空间的缝隙。
汤炖了一个多小时。藕已经炖得粉糯了,排骨的肉酥烂脱骨,汤色奶白,表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陆泽许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季薇拿出昨天剩的那碟酱黄瓜和早上没吃完的半碟煎蛋。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各自端着一碗汤。季薇先喝了一口——烫,但鲜。藕的甜和排骨的醇在汤里融合得很彻底,姜片的辛辣恰到好处地解掉了肉类的腻。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陆泽许。他低头喝汤的样子跟昨天吃排骨时一样专注,眉心微微蹙着,整个人沉浸在食物里。
"好喝吗?"季薇问。
陆泽许咽下去之后抬起头。他的唇上沾了一圈汤渍,亮晶晶的。季薇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嘴。
"好喝。"他说。"比我自己做的好喝。"
"那是因为今天你放了一整根藕。你以前只放半根。"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只放半根?"
季薇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低头继续喝汤,碗沿挡住她弯起来的嘴角。她当然不知道他以前炖汤放多少藕——她只是随口说的。但他说"你怎么知道"的那个语气,里面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微微讶异和淡淡欢喜,那种语气让她觉得她以后可以经常这样随口说一些关于他的、听起来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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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