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aka·minminchicken
26-06-27 07:40

但长期伤害我们的或许会让我们感到安全。我在初中最好的朋友是一个习惯对我颐指气使的朋友,我叫她S。因为我的家庭环境就是一个颐指气使的家庭环境,所以我认为这种颐指气使是一种爱。
事实证明它确实是一种爱,S会不由分说为我安排好一切,不由分说替我做决定,也会不由分说在某些时刻为我出头。我在她羽翼的庇护下失去了自由成为她的玩具,但也拥有了人生第一群朋友。即便在非常混乱的群架里,我也自此拥有了自己的底气,她让我坚信,我们掌握着扮演好学生的能力和走入陌生世界的能力,她对我来说就像是林萧眼里的顾里。
我在小学的时候非常想要得到群体的接纳和认可,但我没有那样的能力,我只是埋头不停写小说,和同样活在幻想中的朋友持续描述我们的幻想。在我四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两个非常受欢迎的女孩成为了班长和副班长,她们展开了对于小学生来说漫长且专情的争夺战,而我不知为何成为了争夺战中一个可以被争取的角色。她们带着其实即便在小孩子看来也非常拙劣的示好拉拢我,我受宠若惊,以为得到了受欢迎世界入门的门槛,但我不过是她们捉弄的一环,而她们也顺利因为我拥有了共同话题,展开了表面合作。
这种共同话题就是捉弄和欺负我。
当然,我不认为这是霸凌,只是小孩比较原始一面的展现。我送出的礼物会被她们拿在一起嘲笑,写出的信会被她们在体育课上公开念出来,组队的时候我一直是被落下的那个,走在路上会有人往我身上扔雪球,会有人偷偷藏起来我的自行车。但我仍然在想,在琢磨,究竟怎么样才能打动她们?
某一天副班长在课后走来我身边,笑着说要和我玩,我很开心。然后她忽然跳到我身上,勒住我的脖子,她下手没轻没重,我几乎窒息,只能不停央求她停下,拍打她的手臂,最后庆幸这世界傻瓜小学生只有十分钟的课外时间,我在意识模糊中被放开了,跪在地上大声咳嗽的。副班长站在我身后,夸张模仿我呕吐咳嗽的表情,她的朋友们围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大声嘲笑我,抨击我的做作。我为了证明自己并非玩不起之人,放弃了咳嗽也放弃了诉说不适,我装作若无其事回到座位,回家之后被发现脖子上的淤青,我狡辩说是我自己勒到了,死活不肯透露真相。
因为真相是那样残酷啊,一个看似被世界接纳的小孩,被自己所选择的世界差点勒死了。
而这样的事,在我初中和S成为朋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在和她成为朋友后,我无师自通学会了受欢迎的办法,以及受她疼爱的办法。受欢迎的办法是,我本身拥有权力,但却选择做一个亲切和蔼纵容且与制度对抗的人,因此我漫长的班干部生涯,所做之事便是成为同学的万事通,老师的二五仔。而受S疼爱的办法,就是全然交付自己的意志,成为S的宠物。我和S度过了在我看来幸福的日子,初中毕业的那天,我们在KTV里纵情唱歌,中途S喝了很多酒,我劝她不要喝了,并替她喝掉。S喝醉了,拍着我脸扇了我一巴掌,随后举起钥匙扣要骑车回家。我连忙去抢她的钥匙,唯恐S真的倒在路旁被车撞,S推开我,钥匙竖着划开了我的小拇指和手掌。
我没有哭,对S的担忧在早就超越了肉体的疼痛,而我也不在乎肉体的疼痛。看到我的血之后,S的酒似乎醒了,她沉默,带着冷峻的表情,一言不发拉着我去冲洗伤口。
在血被自来水稀释的时候,我看到了S的眼泪。这是S第一次哭,为我而哭的S看上去那么脆弱,我从心底涌现了巨大的心疼。我拿脸颊去贴着S的额头,小声说对不起,我说都是我不好,让你难过,S抱着我哭得更大声了。
很多年之后我想起曾经,再给S发许多消息,都几乎没有回音。我们淡出了对方的日子,直到某一天我收到S的道歉,说她初中的时候对我太霸道了。在看到这封道歉的时候,我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回应。S本在我记忆里永远凝固,是一个为我带来幸福的主人符号。但是若干年之后,我得到了这样一个遗憾的答案,也明白了她离开我疏远我的缘由。我久违涌上像被主人抛弃的宠物般,那样庞大的失魂落魄。她早已不是我的主人,我也早已不是她的宠物,但难道,那段我以为的幸福日子,那种匍匐在你身边,只要有球扔出,我就叼回来,只要你需要,我就出现,只要你幸福,我就快乐,那种躺在你家的房间里,坐在你电动车后座,将脑袋轻轻放在你后背上的日子,只是你在伤害我吗?
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被你伤害的,正如我不在乎左手的伤疤。但你告诉我,你只有伤害我的回忆,但我为什么在伤害里获得了被支配的幸福呢?你否认了这一切之后,那个幸福的如同找到主人流浪狗的我,在已经遗落的世界里又被杀死了。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