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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慈萱[鲜花]
瘦 牛
昔年弱质担家难,
礼奉观音存善端。
十胎骨肉逢灾劫,
半亩薄田御岁寒。
碎布缝衣千缕线,
遗金归主寸心宽。
长车过野遥相望,
母恩似海我何安?
跋[心]
世上谁是最可敬的人?
少年读岳飞、文天祥,以为英雄最可敬。后来入伍,见战友舍身救人,也以为可敬。直到那个午后,火车驶过长春郊外,我看见田埂上那道踮脚远眺的身影——我才猛然惊醒:
母亲,也是人间最可爱的人!
母亲十七岁,以童养媳嫁入辽宁兴城败落之家。祖父本是富户,因大伯一夜赌输十三车肥猪,家业崩塌。父亲才十三岁。母亲进门,便扛起一家柴米。
母親信佛,十分善良稳重。每逢初一十五,她净手焚香,跪在蒲团上。我偷听过她的祷词:
“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过路的苦人儿,吃上一口热乎饭。”
长春快要解放那几年,是她一生最深的伤。她前后生下十个儿女。荒年粮绝,两个幼小的饿死在怀里。哥唤作光复,另一个姐姐叫香云。母亲没有在我们面前哭过。可我半夜醒来,见过她独坐灶膛前,手里攥着一件小衣裳,无声泪流……
六七十年代,八张待哺的小嘴,像雏燕张着黄口。她去铁道旁荒坡开垦。春天,土刚解冻,一锄头下去,石头弹回震裂虎口。深夜,点一盏油灯缝补衣衫。我读到初中,裤子补了十三块补丁。同学笑我“穿八卦裤”。可那十三块补丁,是母亲多少个不眠之夜呀!
五十年代,八百元抵一家多少个月收入?我拾到一打打钱,带回家。母亲数了两遍,抬眼看我——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平静如深水,却让我从脊梁凉到脚底。
她说:
“这钱,不是咱家的。明天交到学校去。”
我嘟囔:“捡的又不是偷的……”
她提高了声音:
“不是咱的,一分一毫都不能要!你今日贪了八百明日就能贪八千八万——人就废了!”
第二天,我把钱交到校长办公室。后来知道失主是一个工厂会计,他专程到家,一进门就下跪道谢,母亲慌得扶起,转身继续烧火。
那一刻,她在我心里种下了清白。后来我当兵,冬天跳进冰井救落水儿童。别人夸我勇敢。我心里清楚:那是母亲深植我骨血的本能。
二十岁,我从空军哈尔滨第一飞行学院毕业南去,离家整整四年。我提前写信,告诉家人列车经过长春的大致时刻。
那个午后,车行至城郊。旷野苍黄,风卷枯草。我用力拉开窗。
田埂上,立着一个人。灰扑扑的旧棉袄,瘦得像一张纸。她踮着脚,仰着头,目光死死追着飞驰的列车。白发在风里乱成一团……她站在那道田埂上,等。
列车呼啸而过。只有几秒钟。我拼命挥手,张嘴喊:
“妈——妈妈!……”。
风声吞掉了所有声音。她的身影急速后退,最后被旷野吞掉。
那一夜,我躺在铺位上。铁轨“哐当”作响,像钝锤砸在心口。眼泪决堤。枕巾湿透。我想起她十七岁扛起破家的肩膀,想起两个姐哥在她怀里渐渐变凉,想起她油灯下密密麻麻的针脚,想起她把八百块钱塞回我手里时决绝的眼神。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高尔基说:“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母亲。”
我要说:一切正直和善良的源头,也是母亲。她不读高深的书,却教会我认全了人生所有的字;她不出远门,却给了我走遍天下的底气。天下多少鸿儒硕学——却不如我的母亲。她没读过圣贤书,却把“仁”字刻进了骨头;没拜过名师,却把“义”字活成了一呼一吸。
她走了。走时我握着那双手——老树皮一样,指节变形,满是裂纹。就是这双手,抱过十个孩子,刨过十多年荒地,缝过无数件衣裳。我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活。
长风年年漫过长春荒田。那道田埂上,再也看不见踮脚的身影了。
可我闭上眼睛。她还在。永远在。
妈妈……母亲……
你是我一生最敬爱的人。
6月27日五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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