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6-27 06:43

边月也是个人物[嘻嘻][嘻嘻][嘻嘻]

《停舟观江澜》19

丞相府后门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被暮光映得柔和的脸。她没带侍女,只身一人,裹了件素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敲开门时守门的小厮没认出来。

"烦请通报江大人,就说……城西绸缎庄的账目,有几笔对不上,想当面请教。"边月微微一笑,语气从容,"他自然明白。"

消息递进去的时候,江停看着贺观澜吃面。

"边月来了。"

"谁?边月?!她来干什么?她——"

"后门。"江停已经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去迎一迎她。"

"凭什么?"贺观澜一骨碌坐起来,腿也不晃了,"她是不是来找你算账的?那事跟你没关系,她要找人出气冲我来——"

"你坐着。"江停按了按他的肩膀,不容反驳,"她是来见我的。你先别动。"

贺观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目送江停推门出去。他在屋里坐了两息,又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个劲儿往外瞄。

廊下灯火昏黄,江停迎上前去,边月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清秀端正的脸。她脸上残存的疹子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腮边几粒极淡的红印,在灯下几乎看不真切。她微微颔首,姿态落落大方。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贺观澜隔着窗纸听不清,只看见边月点了点头,然后江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往这边来了。

贺观澜猛地从窗边退回来,手忙脚乱地把碗撤掉,又觉得坐着不像样,站着太刻意,最后索性把自己塞到榻上,抓起那本江湖志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认真看书。

门被推开了。

江停先进来,神色如常。边月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榻上那个用书挡脸的人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贺公子。"她开口,声音清润,不卑不亢,"久仰。"

贺观澜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他坐直了些,脸上挂着一个颇为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尴尬,也许二者都有。他看了看江停,江停面无表情地走到案后落座,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态度。

贺观澜清了清嗓子,从榻上下来,拱了拱手:"边月小姐。"

边月笑了一下,没有追究他方才的失礼,径自走到客座坐下。她坐得端正,双手自然交叠在膝上,是正经闺秀的教养,却没有任何拘谨之色。

"深夜叨扰,实属冒昧。"她转向江停,语气认真了些,"但我思来想去,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今日来,第一件事——多谢大人。"

江停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搁在掌间暖着:"边月小姐何出此言。"

"多谢大人数次拒婚。"边月直视着他,眼底清亮坦荡,"父亲一意孤行,我不便当面违逆,但若大人点了头,我便当真骑虎难下。大人拒得干脆,反倒替我解了围。"

贺观澜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摸袖口里的铜钱,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干的那些事儿实在上不了台面。

边月像是察觉了他的动静,偏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贺观澜被她看得愈发不自在,摸了摸鼻尖,干巴巴地岔开话头:"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姓贺?"

"贺公子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人物,招摇山断鸿先生的关门弟子,走南闯北十余年,三年前川西道上那把火,烧了半座匪寨,救下二十七名被劫的商贩——川西至今还有人给你立生祠。"边月说得不疾不徐,"光风霁月,自然有名。"

贺观澜脸上一阵热。他那日烧匪寨是因为那伙人劫了一批北境来的孤儿,他触景生情,一时怒火攻心拎着刀就上了,事后被师父用竹鞭抽——"逞匹夫之勇,下次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边月一个深闺小姐竟知道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羞愧的是,面前这位姑娘被他毁了车、弄得满脸红疹,此刻却端端正正坐在这里,道着谢、说着"久仰"。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退后半步,郑重其事地抱拳一揖:"边月小姐不计前嫌,是在下冒失了。那日之事,确实是我行事欠妥,无论出于什么缘由,都不该拿小姐的安危和脸面作筏子。"

边月怔了一怔。她大约是没料到这个江湖人物会如此坦荡地低头认错。看着他揖下去的背脊,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虚扶了一下:"贺公子言重了。我并未在意。"

贺观澜直起身,和她对视了一瞬,忽然觉得这个闺阁小姐比他想的有意思得多。她明明知道,却不点破,不质问,不追究。她不蠢,也不软,而是看得透、放得下。这种人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其实斤斤计较的家伙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彻底散了。他转身拿起茶壶,翻了一只干净的杯子,斟了七分满,双手递到边月面前。

"边月小姐,以茶代酒——这一杯,算是我的赔罪。"

边月接过茶盏,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端起来,朝他举了举:"贺公子,以茶代酒——这一杯,算是前事不计。"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瓷壁相撞,发出一声响。

两人各自饮尽,一笑泯恩仇。

江停在案后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盏终于送到了唇边。他抿了一口,搁下,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边月脸上移到贺观澜脸上,又移回来。

边月饮完茶,将杯盏轻轻搁回案上,正了正坐姿:"江大人,第二件事,是我想当面问您一句——"

江停抬眸看她。

"——您拒婚,是为了朝堂上的立场考量,还是……"她话音微微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贺观澜一瞬,又收回来,"还是另有缘由?"

屋里安静了一息。

贺观澜捏着那只空茶杯,指腹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蹭了一圈,耳朵竖得像只警觉的猫。他拼命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去看江停,偏偏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江停沉默了片刻,说出口的话却是四平八稳的:"镇国公势力雄厚,与我结亲看似锦上添花,实则后患无穷。我位在中枢,不宜与任何一方武将过从甚密——这是朝廷的制衡之道,边月小姐应当明白。"

"明白。"边月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她端起第二杯茶,抿了一口,笑着转了话锋,"其实我今日来,还有第三件事。"

"请说。"

边月把目光转向贺观澜,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倒有几分真切的羡慕:"贺公子,听说你自幼在城外长大,走南闯北,自在得很。"

贺观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后颈:"也……也谈不上多自在,挨打的时候也挺多的。"

边月笑了:"那也比我这十几年来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强。出门有人跟着,说话有人听着,连嫁谁都不由自己做主。"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杯沿,"有时候我想,生在我这样的门第,到底是福是祸。"

"其实说句实话,父亲登门提亲,我与江大人统共没见过两面,没说上三句话。"她看着自己的指尖,"我对江大人没有儿女之情,江大人待我也无非是客套的礼数。只是父亲觉得他好,觉得这门亲事是他与丞相府绑在一处的捷径,觉得……女儿家的婚事本就是用来走这条捷径的。"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影。"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吗?依附男人存活,像菟丝草一样,实非我所愿。只是我眼下的情形不由我选择罢了。"她自嘲一笑,"二位见笑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檐角风铃被吹动,叮的一声,轻得像叹息。

贺观澜听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九岁那年从火场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从此无父无母,被塞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惨的人。可如今想想,惨有惨的好处。没人替他安排前程,也就没人能替他决定人生。

"边月小姐,"他开口,难得正经了几分,"你要是想走,没人拦得住你。你身手……嗯,你看你这气色,估计也没怎么练过,但你可以学。我认识几个女师父,功夫好,人又爽利,你要有意,我给你引荐。"

边月微微睁大了眼,随即笑出声来,笑声清朗,像夜风里摇响的银铃:"贺公子,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记下记下,回头写个字据给你都行。"贺观澜冲她挤了挤眼,"你哪天不想当什么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了,城外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容得下你。"

江停在旁边听着,忽然轻咳了一声。

贺观澜和边月同时转头看他。

江停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垂着眼:"边月小姐是客,你少在那儿煽动人离家出走。"

"我哪有煽动——"

"你方才说'你要是想走没人拦得住你'。"江停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这不算煽动?"

贺观澜噎了一下,边月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

夜色愈深,青篷车从丞相府后门悄悄离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声息渐远。贺观澜站在门廊下目送那点车灯消失在巷口,转身回来时,看见江停正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来的碎月。

贺观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犹豫了一下,开口:"挺好一姑娘。"

"看上人家了?"

"别胡说……你刚才说那些,就是什么制衡之道什么的,"贺观澜偏过头,看着江停的侧脸,"是真的?"

江停转过头来。月光从槐叶的缝隙间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你希望是假的?"他反问。

贺观澜被他问得一愣,耳根又热起来,别开眼:"我、我没什么希望不希望的。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停没接话,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重新仰起头去看那棵老槐树。

贺观澜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偷偷偏头看了江停一眼,看见月光落在江停身上,那些平日凌厉的棱角此刻竟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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