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夜深人静。
哪吒独自站在寝殿外殿,挺拔的身影在珠帘旁拉下了一道影子,明暗不定。
他仿佛在看殿外幽深的海水,又仿佛在透过这万顷波涛,遥望着更远的人——
兄长此刻在做什么?
他知道,金吒这次是奉命去跟那帮老狐狸“讲讲道理”,凭他的本事,怕是揍了人还叫对方感激涕零,临走时几百里相送。
哪吒撇撇嘴——生了副好模样就是如此,最会哄人了。
——他想他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哪吒。”
是敖丙。
哪吒嘴角的笑意一凝,收敛起所有心绪,转过身,揭开珠帘,走回寝殿内。殿内明珠柔和的光线下,敖丙披着蓝白色的外袍,静静站在那里。
“怎么还没睡?”哪吒问道,语气如常,在他几步外停了下来。
敖丙轻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声音在偌大的龙宫寝殿里显得有些缥缈:“你不是……也没睡?”
哪吒移开视线,走向一旁的案几:“去睡吧,不用等我。”
敖丙却没有动,也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依然静静注视着哪吒的背影,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渐渐蓄满了挣扎与痛苦。良久,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抽开了自己腰间系着的衣带。
质地柔软的水蓝色寝衣,失去了束缚,顺着光滑的肌肤悄然滑落,堆积在脚边。一具熟悉、如今却已有些陌生的白皙躯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明珠的光芒下,也暴露在哪吒骤然转回的视线中。
敖丙当然也是好看的,斯文清秀,举手投足间自有优雅之气。可是,此刻的哪吒,却已无心欣赏。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窘迫、惊愕,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他立刻别开脸,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和强硬:“敖丙!你做什么?快把衣服穿上!”
敖丙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斥责,也没有去捡地上的衣服。他只是用一种疑惑、痛苦,又豁出去般的声音,轻声问道:“我做什么?哪吒……你有多久……没有碰过我了?我们是夫妻。”
夫妻。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敲在哪吒心口,激起沉闷的回响,也唤醒了深藏的愧疚。他自知有负于敖丙,有负于这百年相伴的姻缘。
“我知道。”哪吒的声音低了下去。
敖丙一步步走向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自尊上。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做这样抛却所有颜面与矜持的事,如同飞蛾扑火,不管不顾。他张开双臂,赤裸着身体,紧紧抱住了僵立的哪吒,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绣着暗纹的衣襟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破碎不堪,“你不喜欢我了吗?对我……没有感觉了?还是……你不要我了?”
沉默在寝殿内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只有敖丙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人交缠却不再亲近的呼吸。
半晌,哪吒涩然开口:“如果你还需要我,东海还需要我……我……不会不要你。”
这是他答应过兄长的,也是他能为这段婚姻保留的最后底线。然而,这话听在敖丙耳中,却无异于承认了前面所有的质问——不再喜欢,没有感觉,若非责任与承诺,或许早已不要。
敖丙猛然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愤怒:“我们百年的情分,就毁在……毁在另一个人手上了吗?”
“你别怪他!”哪吒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反驳,语气里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话一出口,他便看到敖丙的目光因为他这句话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熄灭的火烛,心中又是一阵尖锐的愧疚。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硬起心肠,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蓝色寝衣,动作有些僵硬,却还是仔细地为敖丙披上,拢好衣襟,系上带子。然后,他注视着敖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是我……移情别恋。无论你和东海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我能做到,都会尽力去办。”他顿了顿,又一次强调,语气斩钉截铁,“与旁人无关——敖丙。我知道,你一向聪明。”
这就是……一个移情别恋的男人吗?敖丙怔怔地看着他。如此清醒,如此冷静,甚至……如此维护着那个“旁人”。鬼迷心窍,心思全在另一处,连敷衍和欺骗,都不屑于给了。
“你这样护着他……”敖丙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自嘲,“他是你的心肝宝贝……我……我怎么敢怪他?”
“是。”哪吒这次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没有半分犹豫。随即,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重复道:“对不起。”
如此干脆,连一丝虚假的希望都不肯施舍。
敖丙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只有更多的泪水滑落:“你连……骗一骗我,都不肯了吗?”
哪吒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残忍的真诚:“当年成婚时,我说过,这一生一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骗你。无论你和龙族起什么冲突,我都会保护你。这些话……永远作数。”
这就是哪吒。骨子里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哪吒。可是如今,他那份滚烫的情,不顾一切的意,又毫无保留地给了谁呢?
敖丙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你也答应过我……”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三太子的伴侣……永远只有敖丙一人……你忘了吗?”
“我没忘。”哪吒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他就是在这样清醒地、铭记着对道侣的所有承诺与责任的情况下,彻彻底底、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另一个人。无法自拔,沉沦得甘之如饴,甚至……以此为幸。
哪吒静静地听着敖丙的哭声,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可他除了愧疚,却再也给不出别的回应。良久,他弯下腰,将哭得几乎脱力的敖丙小心地抱起来,放回宽阔柔软的床榻上,仔细地为他盖好锦被。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而是沉默地在床沿坐下,背对着敖丙,转头望向殿外。透过晶莹的殿壁与幽深的海水,依稀能看到一轮模糊的、属于人间的明月轮廓,清冷地悬挂在天际。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他想和兄长独处。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天庭,离开这充满责任与愧疚的东海,离开所有熟悉的目光与无形的束缚。只有他们两个人,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不必伪装,不必顾忌,可以光明正大地携手并行,可以……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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