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突然很想念小时候的家。

那是一套木质装修的老房子，非常老旧，我经常觉得阳台都是摇摇欲坠的。木头地板踩久了会发出轻微的声响，木床也会。晚上翻身时，总能听见床板慢吞吞地回应一声，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没散架。

那时买不起什么好床垫，于是一层垫被上面再铺一层垫被，外面罩着纯棉的大花床单。花纹现在想起来已经有些土气了，红的绿的挤在一起，像某种不讲究审美的热闹。但那床单是真的结实，洗过无数次，晒过无数个夏天，依旧平整，边角连毛边都很少起。

夏天是最难熬。
空调舍不得开太久，很多时候干脆铺张凉席睡觉。外婆会把毛巾放进冷水里浸透，再拧到半干，往凉席上来来回回擦几遍。那种凉意不会持续太久，却足够让人高兴一阵子。偶尔社区也会断电，于是就有骑着单车的阿姨来卖菠萝冰棒。

当然，也有烦恼，就是凉席总是夹汗毛。
小时候觉得这是天底下最讨厌的发明，半夜翻个身都要龇牙咧嘴。可现在想起来，连这种不舒服都带着一种具体的真实感。好像那个年代的夏天，热是真的热，凉也是真的凉。

我尤其喜欢那张靠墙摆放的床。
墙壁总是比空气凉一些。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把胳膊或者脸贴在墙上。有时贴着贴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鸟叫的声音，楼下有人拖着塑料拖鞋走过。

后来住过越来越好的房子，也睡过越来越贵的床垫。

可是偶尔在失眠的夜里，我还是会想起那面墙。
想起那些不需要思考明天、不需要计算房租、不需要担心得失的夜晚。风从窗户吹进来，电风扇转得吱呀作响，而我只需要考虑明天早上吃什么。

很多人听说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总会下意识说一句：“那你小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可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后来慢慢发现，人拥有过最好的东西，未必是最贵的东西。

比如夏夜里凉下来的墙壁、晒过太阳以后带着肥皂香味的床单、一觉睡到天亮的能力。

这些东西都不需要花很多钱，却在很多年以后，变成了最难重新买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