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了新片《魔方小姐》，白雪导演和杨紫琼的合作让我充满期待。我很好奇这种有原型故事的励志电影，到底怎么拍才能避免脸谱化的呈现。然后我发现，白雪根本不是在拍成功，是在拍一个女人「不肯不成功」的故事。

故事没有从这个人物阳光、努力的正面形象去讲成功叙事，白雪选择从她整个人生的黑洞开始讲。

杨紫琼刻画她执拗甚至糟糕的脾气，住进养老院她仍然有近乎偏执的坚持，去超市采买她能解决前台的收银危机。养老院无心插柳的魔方课，她偏要挑战复原。

赵艳红让我想到了家里的一位阿姨。我这位阿姨和电影里的魔方小姐一样，也70岁了。

阿姨年轻的时候当过副厂长，90年代就常常出入那种《繁花》里的黄河路，她的孩子总穿着成套的高级童装。后来时代浪潮来袭，厂子没了。阿姨又天南海北的做生意，搞投资。每次家庭聚会她总一遍遍讲述那些辉煌的过去，因为人生并没有按照她的理想重回巅峰。

坦白说，我曾经无法理解她，甚至讨厌她。我觉得她总在毫无意义地折腾，在给家里人添麻烦。和电影里的赵艳红一样，家里的小辈也都一次次劝她，安心养老就好。

所以当我在影院里看到赵艳红的时候，仿佛在看我这位阿姨。赵艳红因为一些数学天赋搞投资，结果赔到房子都没了，心梗入院。后来，竟然能恢复到挑战魔方这样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的阿姨在四十来岁时查出来重病，她当然没有条件好好治疗，拒绝手术，无视病痛。后来不知道是医学奇迹，还是她强大的意志，阿姨到现在仍然致力于重回人生巅峰。

我意识到杨紫琼扮演的赵艳红，就和阿嬷里的谢南枝一样，是一个绝对具有独特性的女性角色。一个人物被打上标签可能来自于她的经历或成就，但一个角色带给你复杂的感受，一定在于她的真实感。

这个人物的情感连接，来自于40岁的儿子和同住养老院的闺蜜。但她对最亲密的人从来说不出应该说的话，她和儿媳吵架，让闺蜜伤心。但在这样的人物里，帮观众补全她的过往。丈夫早逝，她带着儿子艰难谋生。

我突然理解了白雪导演的高明之处：她没有拍成功，她拍的是"不肯不成功"。我也突然理解了我那位阿姨，她和电影里的赵艳红何其相似，一样是寡母独子，一生要强。

赵艳红在闺蜜的遗体前才说出一辈子没有讲出的话，才肯流露她的脆弱，才敢坦言那些糟糕苦痛的日子是闺蜜在帮她。而我的阿姨从来没有讲过她遭遇的困苦，她的人生只选择记住她曾快乐的时光。
而她想复制那些快乐的时光。

所以赵艳红用复原魔方这种近乎偏执的行为去更改一种叙事，我那位阿姨，在诸多的不解和嘲笑里，继续虔诚地折腾她的投资生意。

我认为这也是女性处境中的一种：哪怕到70岁，她们依然有强烈地证明自我的需要。

因为漫长的一生，她们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些我们觉得“不体面”的倔强、“不合时宜”的野心，也许只是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人生拼回一个自己能接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