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涛,放过你自己吧,像papi酱那么自在吧!
我在昨天就看到窦文涛视频播客《自然光》这一期的嘉宾是papi酱,那一会就忍不住期待,因为我很好奇风格完全不一样的俩人会聊什么,而且我足够信任papi酱的敏锐与通透,我也足够信任窦文涛的智慧与真诚,他们一个在互联网浪潮中游刃有余却始终保持清醒,一个在传统电视时代固守精神洁癖,所以我相信节目一定好看。
可是,我没想到会这么精彩。
一开始能明显感觉到papi酱非常紧张,表情很严肃,她觉得自己承上的是哲学家赵汀阳,启下的是一位历史学家,担心自己会表现不够好。我看到这里觉得好释放啊,原来有这么丰富镜头经验的papi酱上窦文涛节目也会紧张,她跟团队要了口红,用这样小小的仪式给自己打气,那我们遇到焦虑与紧张,就是正常的啊。
窦文涛真的是特别优秀的访谈人,他除了真心地赞叹papi酱跟雅致的插花交相辉映,在自然光下是那么从容美丽,还迅速找到让papi酱打开心扉去除紧张的话题。他说了他的父亲。papi酱也是,其实我个人从这里才第一次知道papi酱的家庭情况。父母离异,父亲是属于有才华但是让家庭陷入负债,且不断背叛家庭与母亲的人。后来父亲再婚,新婚妻子的年龄比papi酱大不了几岁,papi酱每年都在给父母生活费,甚至父亲换房也要女儿支持。可是后来,父亲突发疾病成为植物人的状态,她想到了自己拒绝全额支持的瞬间,开始反思“那些事情有那么重要吗?”可是她很快进入了一种理性甚至有些“解离”的状态,也接受了。
窦文涛轻轻地说,他一直崩溃到今天,他还说他前几天梦到父亲还是穿着年轻时的跨栏背心,他抱着父亲,对他说,爸爸对不起。然后他就醒了。
窦文涛那一瞬间的神情,以及他的重复哀伤,让我想到了《海边的曼彻斯特》,所以亲人离世后的潮湿,有一些人是有权利选择不走出去的,不然他跟亲人的那根线,就断了。就像后面的文涛说,“我总是不能原谅过去的自己。”
所以,为什么窦文涛能迅速让papi酱进入状态,不要紧张,因为他底色悲凉,却热爱世界,更因为他有着极致的真诚,像水晶一样,轻易就能闪耀别人的光,却容易割伤自己。
papi酱的通透在于她接受不可改变,也接受万因合成的现状。比如对她的家庭,她觉得父亲的病是性格决定命运:长期不节制的生活习惯(比如高血压却不注意饮食),加上一次次人生选择,最终导向了这个结果。她开始告诉自己“都是命”,并接受了一切无从更改的事实,况且她后来通过经历,通过读大量哲学的书籍,让她明白我们所有人的终点都是死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拥有的一切不是失去,而是终将会被万物收回,我们只是交还了这一切。因为这样的接受,让她足以有力量去对抗不符合社会时钟的焦虑。
比如她大学毕业后跟对象一起生活,她无业了四年,但是她一点也不焦虑,她觉得只是还没到她挣钱的机会,那很多人现在很好,是因为他的机缘比较早,而有些人的机会还在后头。她不会太计较自己是否是讨好型人格,还是回避型人格,因为每一次大学放假回家,她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父母的争吵,所以变得不喜欢去热闹的地方,对人容易有戒心,这些都是缺乏安全感的人筑起的心理防线。
每一个,像papi酱,像我们这样父母反复争吵最后离婚的单亲家庭的孩子,一定非常懂每一次放假那种毫不期待的,甚至恐惧的心情。我看到她这么举重若轻地说出来,我觉得一种我不是一个人的放松。
可是,她的自洽在于她很早意识到原生家庭带给她的伤害,但是她知道这些只是解释了她,但不会决定她,所以她极力且迅速地拽着自己把自己拖出沼泽,她有责任过好自己的生活。她说,无论是讨好型人格还是别的什么人格标签,“如果你自己活得挺舒服的,那你也不会想要去改掉它。”舒服比正确,比更好的人什么的,更重要。
她不会像窦文涛一样,很执着于如果当初那样恋爱,如果当初那样与父母相处,现在一定少很多哀伤与付出。窦文涛为了接受自己的拧巴,甚至将之归为遗传,说 “我发现我父亲就是这样子的”。
papi酱立刻制止他说,“我觉得不要再跟自己说这个话了。您既然已经意识到这个事情,它可能是有遗传性的。我认为这个事情它可能也不是遗传的,可能是您从您父亲身上习得的,或是看来的,或者是您无意识去模仿的,这些都有可能。但我觉得不要再告诉自己这个事情了,它即使是,它对您没有好处。”这段话的意思是,你一旦把它归因为遗传,你就在给自己找理由继续模仿这个模式,无意识地去复刻它,就等于亲手切断了自我改变的可能。别反复用过去的故事壮大心中的悔恨,甚至把这份拧巴合理化。
她紧接着提起《锵锵三人行》,说起那些横跨了几十年的节目里,窦文涛的思考方式、说话节奏、选择逻辑,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您要是有空抽几天集中看一下过去的节目就会发现,窦文涛一直都是窦文涛。所有选择都是有因果的,就算回到当时,您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
我们总爱站在今天的高度,去审判过去的自己。可你忘了,站在当时的路口,你只有当时的认知、当时的信息、当时的局限。你要相信,每一个人都是自己利益的最大判断者,你做出的,已经是那个时候的你能做出的最好选择。所谓的和解,就是承认自己的有限,承认你不是全能的,承认你救不了所有遗憾,承认有些事就是会发生,即使过去的你表现得更好,结果也不会更好。
永永远远相信每一刻的自己做出的决定就是彼时最好的决定,也永远相信时代与命运这些不可撼动的力量,承认个体的有限与无力。
他们俩在结尾沿着这个主题升华了这种命运与个体,完美与缺陷的哲学讨论。窦文涛说,他小时候走在路上会突然回头,总怀疑背后的世界是不是自己一转身就消失了,总觉得这一切是不是为自己而设的幻境,就像《楚门的世界》一样。他笑着说年轻的时候总幻想自己能力很大,能扭转乾坤,能把所有事都掰到正确的轨道上。
然后他说“现在奔六了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就是个不完美的、有缺陷的世界。就像圆周率是个无理数,你找得到头吗?这个世界到处都是 bug,到处都是差一点的遗憾。”
papi酱的回应则为这个现实的基调画上了一个精彩的感叹号,“这个世界有趣就有趣在这里了啊。那个最完美的理想世界就算真的存在,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真到了完美的那一天,我们肯定都不存在了。”
我觉得就像窦文涛说的那样,papi酱她真的是一个哲学家,其实这些就是存在主义的观点。这个世界无论多少缺陷,可就是因为有了我的存在,才变得有意义。
我还很喜欢窦文涛在这期视频播客里提到的一个精神洁癖的事情,主要这事我也经历过,那就是接广告。我以前超级纠结,我觉得这样别人会不会觉得我超爱钱啊,怀疑我做分享的动机。当然我在之前就知道窦文涛这方面的纠结比我还严重。他说,年轻时不在节目里做口播广告,坚守到最后,因朋友的面子妥协了,还多要了一笔钱。多年后,他想给那个朋友道歉,因为他现在都接了。如果为了风骨,一直没接,这也就罢了,至少一以贯之。但是现在反而接了,那么那些年需要朋友出面甚至追加费用的坚持,又算什么呢?
我觉得这里窦文涛反思的可能是,精神洁癖很多时候不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是在守护一个“我是个有原则的人”的自我幻象,可实际上,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弹性,不敢面对世界的复杂。
papi酱说,“人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一个理由,有的时候这个理由可以让你放弃你的原则。”这个理由可能是为了朋友,可能是为了一个更轻松的选择,也可能只是一笔足够多的钱。窦文涛讲了之前的原则与现在接商务心态的对比,让我看到他自我剖析的真诚,而对自己诚实已经很有勇气了。而papi酱的提醒则是让我明白,如果一个原则只是为了证明“我是正确的”,它最后可能会变成另一种束缚。原则的弹性也没什么,关键是你能否找到自洽的理由,这个理由是否值得你让步。
所以,我觉得精神洁癖的本质,是一种精装的骄傲。它拒绝的不是脏的东西,拒绝的是一切可能让自己发现"我也没那么高洁"的机会。可是或许,我们就是要承认,自己不是圣人。
窦文涛和Papi酱聊了两个半小时,看似聊的是文化、工作和人生选择。但最后,他们聊到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相处,过去的,现在的以及将来的自己。
或者答案就是不念往昔,不畏将来,对自己坦诚。
自然光照在papi酱的脸上,照在窦文涛闪烁过海边的曼彻斯特那般停顿的眼神里,有明有暗,有深有浅,像世界因为不完美而产生了我们一样,那么有趣,那么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