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微小说大赛[超话]#

我从高架桥上掉下去的时候，没来得及喊。

风灌满耳朵。然后是摩托车碎掉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后来说，你爸每天晚上都来。下了工，坐两个小时公交车，到市里的病房，坐到天亮。早上护士推门，他就走，赶最早一班车回去上工。有一天晚上下大雨，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怕弄湿地砖，站到身上干了才进来。

我醒了以后问他：“爸，你来了怎么不叫我？”

他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刀推到一半停下了。“叫了。天天叫。你不应。”

我爸站起来，走出病房。门没关严，风把那条缝推来推去。

后来钱花完了。他把能借的全借了。手术费、重症监护、并发症。每次打完一圈电话，回来把塑料袋交到我妈手里，不说话。电话打到最后打不出去了。他把摩托车卖了。红色的，骑了八年，油箱上被我拿钥匙划过一道。他从来没提。卖了两千块。

还是不够。医生说，醒来的希望不大。

我爸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第二天，他叫了一辆救护车。不是转院。是拉我回老家。我妈后来跟我说，他那会儿想的是——不能让你死在外头。要死，死在家里。

救护车开了六个小时。我躺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到了老家，亲戚已经把堂屋腾出来了。木板搭的床，铺了棉被。有人烧纸，有人哭。我妈说，我爸进门看了一眼堂屋，没说话。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掏出烟。打火机按了几下，没着。他把烟扔了。

他在外面借丧葬费。三千块。放在我妈手里。

“够不够？”

我妈说够了。

第三天，我醒了。

我妈说我睁开眼的时候，她以为看错了。她喊了一声，我爸从院子里跑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爸。”

他走进来，蹲在床边。手放在床沿上，没碰我。

“饿不饿？”

我说不饿。他站起来，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回来。我妈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熬粥。水放少了，粥稠。我喝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救护车的钱还没还完。丧葬费借的三千块，也没还。我醒了，那些钱白借了。我爸说，白借了好。

能站起来那天，我走到院子里。太阳很亮。我爸蹲在墙根底下修一辆旧自行车，手上全是油。摩托车卖了以后，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我站到他后面。

“爸。”

他没回头。手停了一下。

“能走了？”

“能。”

“走两步。”

我走了两步。他没回头。但手停了。链条装好了，他还低着头。

“爸，好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然后往厨房走。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好了就好。”

那辆救护车，六个小时，从市里开到老家。那三千块丧葬费，他还了一年。那条高架桥我再也没上去过。但我记得掉下去的时候，风灌满耳朵的声音。

跟病房门口那道风一样。推来推去，关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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