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互联网上人人都在聊“活人感”。
这个词火得莫名其妙,又火得理所当然。因为我们身边死人感太重了——聊着聊着突然消失的朋友,第二天一问“下班太累聊到一半在沙发上睡着了”;地铁里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都像被抽掉了魂;短视频千篇一律的背景音乐和罐头笑声。所以当谁身上流露出一点脾气、一点坚持自己的观点,人们就扑上去,像饿了很久的丧尸看见活人。
这种“死人感”到处都是。最近看了《十三邀》第九季最新的一期,许知远跟着梁鸿回到了她的家乡梁庄。其中一段对话有一种平静的残忍:梁鸿去看了她在工厂打工的亲戚。那位年轻的 女孩一天工作12小时,吃饭就在机器旁边,没有休息日,和丈夫相隔200公里却半年都见不上一面,小孩才三个月就成了留守儿童。
当梁鸿问他们为什么不请假见见对方,女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也没啥事儿可干。”她不是不想见,而是被高强度的消磨夺走了“想”的力气。
这种状态,也是我们很多人的写照。虽然我们坐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手里拿着咖啡,但面对钉钉、飞书24小时追杀,我们和流水线上的工人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被工作一点点掏空,变得懒得恋爱、丧失兴趣,整个人弥漫着一种“活人微死”的味道。这种对生活原本色彩的剥夺,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们默认成“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曾经我也这样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加班换来高薪,凌晨两点离开办公室换来升职,老板压榨我,我压榨同事和乙方。换来的是将将够维持大城市体面生活的薪水,和每个冬天都复发的过敏性皮炎。
回到云南这几年,开始慢慢尝试把自己“养活”。我放弃了一些职业上的可能,更高的平台,更多的机会。我有时候会蹲在国道旁边的饭店里和上海的客户开电话会——他们永远猜不到我静音的时候是因为旁边有鸡叫。我发现,那种被城市剥离掉的“活人感”,其实一直被藏在那些被认为“落后”或者“艰苦”的泥土里。
云南有着和梁庄一样的大集,那是一个热气腾腾的世界,摊位挨着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人们肩膀碰着肩膀地挤在一起。这种拥挤和嘈杂,在现代追求效率的眼光来看是低效的,但在人的感官里,它却是真实的“活着”。
赶集这个话题最近几年在年轻人中火起来,旧货市场、二手市集、农村早集……那些过去被认为“土”的东西再次成为了“潮”,本质上是因为大家都在渴望找回那种消失了的附近性。
我朋友圈的封面一直是六个字:“把自己种回来”。这不一定是回到故乡,而是要找到一个能让你的情感着陆、能让你感受到真实连接的地方。因为在那种摩肩接踵的热闹里,人才会真切觉得自己正踩在地上,与周遭的一切产生着链接。在算法把我们困在手机屏幕里的今天,或许这种面对面的、带着泥土气的烟火气,才是治愈那种“空洞感”的良药。
在这次节目的镜头里,梁鸿和许知远走在梁庄的田间地头,在老屋的空地上、甚至在她父亲的坟头对谈,这种极其在地的视角,让我再次验证了一个想法:真正的生命力,往往长在最粗粝的地方。
我在山野集市上,最爱看的就是那些背着饲料袋子改装包的女性。她们可能有的人年纪很大了,七十多岁,每周下山在集市上卖点野菜,同时再卖点自己手编的包包首饰,会为了一块钱和你争半天,集市收场的时候她们老姐妹几个已经在干杯喝酒,誓把赚来的卖菜钱喝完。
这种劲儿,在节目里的那位老太太喜云身上也闪着光。她75岁了,却一点也没有那种丧气的“暮气”。她还在积极地务工赚钱,甚至组织村里的妇女一起出去干活,为她们争取应有的权利。她赚的钱在城里人看来可能不多,但她特别骄傲,因为那是她靠自己的力气一分一毫挣回来的。她形容自己年轻时干活的样子,说她那时候特别会拔草,“拔草拔到草见了她都害怕”。这是一种绝不向命运低头的强悍,一种哪怕在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也要活出自我尊严的生命力。这种“活人感”不是演出来的,而是在具体的生活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就像那些在集市收尾时喝酒的拉祜族嬢嬢一样,生活艰辛,但她们始终掌握着自己生活的主权。
而在我们日常死人感很重的生活里,我们太习惯给人贴标签了,就像墓志铭一样。成功的、失败的、中产、A8……仿佛一个标签就能概括一个人的全部。但在这期节目里,你会看到那个写得一手漂亮钢笔字、会写情书、会写诗的厨师。你会发现,哪怕生活再艰难,人总有一点无法被算法理解、无法被标签概括的灵性。
梁鸿在节目中提到了一个观点很有意思,她说创作者其实需要“黑暗”。当那种生活的沉重感、那种不顺遂的“黑暗”突然把你吞噬的时候,你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在平淡、顺滑的城市生活里,我们太容易迷失在各种舒适的幻觉中,反而是在被现实击打、被泥土包裹的时候,我们才会拼命确认:“我还在这儿”。
所以,我想有时候死一死也是好的,我们能感受到“有点死了”、“活人微死”,正是因为我们无比热烈的渴望着活。
这一季的每一期节目都不轻松,它不会像短视频那样三分钟给你一个人生答案。它只是邀请你走进去,去看看那些具体的挣扎、具体的尊严,去感受那种泥土里的生命厚度。
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连情感都可以被ai对象外包的年代,我们更要守住那些需要身体去感知的瞬间。去赶一场热闹的集,去和真实的人说说话,去和自己进行一场困难的、重要的探索。
去梁庄看看,去自己的附近看看,或者去你的那个“大集”走走,把自己重新种回到生活里。
#许知远对话梁鸿##十三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