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冰冷的风注入了伊修加德的大街小巷,在无数墙的阻拦和碰撞间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龙卷,将一些破纸片和灰尘弄得团团转。街道上只剩零零散散几位行人,缩在他们的大衣领口中,沿着墙根挪动,不知道在害怕谁。月亮在冷空气中颤抖着。一位远道而来的医生从我们上面说的小巷中拐出,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手术。唉,要是在萨雷安就好了,他心想,病人可以推给各位专科的尊贵同僚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得自己来。血溅在了白大褂上,明日下午有一位贵族女士来访,不能不穿着正式,那么,今晚就得洗好,因为另一件还在房间的脏衣篓最底下躺着。他脑袋里被这样那样的胡思乱想所包围,结果在转弯时冷不丁地一脚踩到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正踩在路边小贩地上铺设的白布上,这举动也差点把医生自己绊得飞出去。
“你干嘛......对不起。我没看见您。”医生出口就要盘问这人干嘛就坐在黑暗中,但又改口了。他的眼睛很好地适应了黑暗,看到了地上摆的画作。哦,这是典型的贫苦艺术家在街上卖画,直到出名或是死亡。这下踩了人家,看来必须得买点什么了,不然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应该不会花多少钱的。
现在让我们说说这位医生。医生是个附庸风雅的人,一辈子都试图融入所谓“上层圈子”。他分辨不出艺术的好坏,永远都不能体会那令人震颤或是发疯的情感,只能附和并偷听身边人的评价,并鹦鹉学舌地把这些话润色一下在下个聚会里说出来。这些艺术的车轱辘话,只要是在体面人的集会中混一定时间,连驾车的马夫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同样,要是不以他的姓氏加上“医生”的头衔称呼他,他就会露出严肃的神情,出声纠正你。这样的人在萨雷安这个纯洁的学术之都里随处可见。
“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卖画吗?”医生站在艺术家前面,疑惑地与对方大眼瞪小眼。地上的画与平日见到的,戴着伊修加德式高帽和头巾的贵妇,或是哈罗妮圣像不同,全都是些贫民的肖像,或是裹得密不透风的骑士,要不就是马在吃草。怪不得卖不出去。他扫视一圈,在这些画的最正中摆着一副水彩画。很难说空白的画布上有任何形状,所有的仅仅是水痕的堆叠。
”这个。“医生指向那副层层叠叠的水彩画。这有两个原因。一:他并不需要贫民,骑士或者马的画像挂在房间里。二:这幅画跟其他的画都不一样,也许有种时髦人口中常说的“先锋感”。“”不能退。“画家说道。”我也没想着退。您卖给我吧。“”30gil."”这么便宜?“”30gil."地上的人冷淡地重复一遍。医生耸耸肩,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艺术家都该这样性格古怪,而且,往往越是性格古怪的艺术家在当今越被追捧。于是他摸出一些金币,将这幅画连带附赠的画框一起带回了家。
医生将那幅白色的画扔到房间角落的桌子上,甚至没时间打钉子将它挂起来,就这么脱下衣服睡着了。明日还得早起查房。这一弄就弄了两天,直到画框的一角不小心勾到医生的白大褂,就这样掉在了地上。“真该死!”医生怒骂了一句,才想起来自己花了30gil买了副画,他猛地把画翻过来。
盯着他看的是什么?正是他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幅坐着的半身肖像,穿着哲学家议会的白色制服,戴着帽子,看起来气派极了。画像里的自己拿着一本阿德莱德出版的《血液论》。医生朝自己的画像就这么张着嘴。”这怎么可能呢?”他对自己说。“不过不用多说,这画确实不错,真不错……”以前他也不是没这样肖想过,但哲学家议会有头有脸的人物们通常背靠着庞大的家族,自己的父亲或是儿子(在这世上还没存在,可以说是一个幻想中的泡影)都不是贤人,这辈子肯定跟议会无缘了。他就这样沉醉地,近乎是慈爱地看着自己的肖像。应该把它挂起来。不,有人会看见的,如果有人问这问那怎么解释?他皱眉,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应当把它藏到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以后只有自己能看到它。就这么办。再说,自己持有此画像不违法,也没有害任何人。
于是,医生把画仔细地用旧床单裹好,就这样放在了衣箱的底部。等到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回到房子时,他便迫不及待地(连外套都没脱)打开衣箱,从层层叠叠的布里把画作解放出来。等到看到画作的内容,他倒吸了一口气。”这怎么...“肖像又回归到层层叠叠的水彩,看不出形状。一定是昨天上班太久,把自己累得发了失心疯。医生愤恨地摇摇头,又把画随手丢在衣箱上。”我看你还变不变!“他对画高声说,好像对方长了耳朵能听懂通用语一般。
美好的工作日又过去了两天,在第二天的夜晚医生发现画又变了。这次画上的主题变成了莉拉·戴维斯,女歌唱家,医生的前妻。她的双手并拢,放在胸前,往桌上的花盆看,里面种了红色的玫瑰花。医生正是因为与她离婚伤透了心才跑到艾欧泽亚来的。”这是什么意思呀?“医生喃喃自语,搓着他的那双手。难道这是什么启示吗?也许,也许,要是当初不愤然离婚自己跑掉,而是整夜整夜地守在她门外求和,事情也不至于这样。自己太冲动了,让她说几句难听的话,然后揍几下又能怎么样呢?为什么要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放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前途呢?我们曾经立下了这样那样的誓言,就算死,也是要同时死的。
他跳了起来,立刻开始收拾衣服。这艾欧泽亚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要去找回自己的爱情。让甘草片和没完没了抱怨的伊修加德的贵族们都见鬼去吧!
两个小时后,他已经坐上了一辆双马拉的马车。医生急于去路旁的小屋里讨杯水喝,出来的时候在坚硬的冰上滑了一下,他的脑袋重重撞在屋外的花盆上,去了星海。
在医生去了星海的五天后,一封信姗姗来迟。内容是他的朋友通知他他的前妻因血液病离开了人世,让他回去看看。而那位身着黑衣的艺术家,以及那幅仿佛能招来一切灾祸的画像——从此以后,整个伊修加德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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