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三个女孩的母亲余幼薇。生第一个女儿的时候,主母送给她一碗黑色的汤药,粗使婆子看着她喝下去,一边喝一边疼,血从体内汩汩流出,缓慢而粘稠地涂满一身。后来血止住了,主母看了一眼孩子说,是个丫头。她可以活下去了,活着为了生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十万的孩子,像牲畜像家禽,翅膀被剪掉,甲胄被劈碎,常年敞开双腿,等待着里面飞出一位男性,拯救世界。生第二个女孩的时候,她喃喃自语一句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接生婆听见了,婢女听见了,苍灰色的天没听见,浠沥沥的小雨打湿了男人踱步的裤脚,新生儿的呐喊声短促尖利,她又可以继续生了。她望着孩子淡青色的脸,发出一声低哑的叫,惊蛰时雷声碾过天幕,孩子的脸在苍穹中浮起来,一句诗,一阵风,一条命。生了又生,生了再生,生与死之间是深深浅浅的梦,她热烈期待着死,黑色的汤药下,死亡凝视着她。死后她的名字不在族谱上,男人说,生了三个赔钱货,没用的东西。历史没有记载她的名字,女儿们沉默地出嫁,沉默地生,沉默地死。
在长安郊外的道观里,她自名余蕙兰,芳草铺下的座位,纤尘不染。四位道姑生活在同一座道观里,一位逃婚而来,一位乞讨而来,一位不容于世,一位自幼发愿。郊外的道观毕竟也还是道观,受世人香火,也受世人诅咒,男人们的目光从楼顶血洗到墙外,攀援的凌霄花哭过,参天的柏木败过,风雨里都是流言,三姑六婆,不过男人。他们说余蕙兰杀了一名叫绿翘的婢女,该婢女肤白胸大腿长,才华横溢,性格轻佻,余蕙兰妒嫉她的一切,用铁锤砸杀之。他们果然在道观外找到了尸体,紫色是凝血的颜色,是高贵的,余蕙兰被按在尸体上,要看着她的躯体忏悔。另外三位道姑沉默着注视这一切,看着她汗水自额头滑下,与尘埃纠缠在一起,她和它的肉软硬兼施,如银似玉,悲苦的味道。目光拯救不了天下苍生,目光随着目光飘移,语言无法传达的凄凉与忐忑,她们双掌合十,喃喃念咒,为世间不平祈祷,天花乱坠。余蕙兰被判绞刑,全长安城的人都赶来看杀人凶手赴死,绞架方圆三十里的植物们被马蹄和脚步踏落在地,零落成泥,和一位女性的名声一样沉下去。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她用手指在地上划写这样的句子,促不成章,后人会帮她写完,说她是千古留名的艳女,杀人犯,也是华丽恣肆的女诗人。他们说。
你问我鱼玄机是吗?她是我们这一片最有名的妓女,后来她死了,再后来她的恩客们也都死了,没人记得她曾经在春雨楼头弹过箜篌,三月桃花最美的时候,她站在桃树下,路过的男人纷纷侧目,总有人为她留下来,一两银子,二两银子,她很赚的。对外她声称是女道士,也说自己是某富商的弃妇,还有男人为了给自己头脸添光,尊她为女诗人,她会写什么诗,都是隔壁书生代笔的吧,两钱银子可以写一箩筐,用草木灰写在草纸上,男人们帮她选,最有名的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她吱吱笑着让侍女把诗誊写在宣纸上,洒上香粉,满长安城发放,艳名远扬。我们都唾弃她,不就脸子比我们好看点么,谁知道是不是化妆化的,有人亲眼见她往胸里垫厚厚两沓麻布,给那些男人馋得眼冒金光。如今这世道,正经女人过苦日子,坏女人倒行大运,迟早有一天,我们要把她揪出来斗,撕掉她脸上那些鬼画符,看看那时候她还值不值钱。她怎么死的?不记得,反正后来就看不到她撩拨男人了,可能是老了,也可能得了严重的病,死有什么难的,我婆我母我女都死了,怎么不见你们问她们,可见你们也是为那个女人艳名招来的,男人……到底不过是男人。
要苦,要凄凉,要醇厚浓烈如酒,要卑微,也要艳若桃李,要荡漾人心,见血封喉。你的名字在男人们笔下转来转去,每个人都在书写他心中你的故事,从节妇烈女,到娼妓淫魔,篇篇都是伪作。你从不写自己的故事,写出来便是谎言,在岁月源远流长的日子里,被雄性消解、虚构、谵妄,用哀感顽艳的诗句,塑造一个你不认识的自己。正史无名,青史挂满艳帜,千年的骨血烧一生迷离,女道士、下堂妾、杀人犯、毒诗人,浮萍喑哑,一抔黄土,没有真相,只有风流飘散的传说,虚无妄言,男人们编纂历史,世间事。如果你能为自己立碑作传,你会写什么?你大概折笔弃墨,无需赘述,将自己的名字挂在坊间纸上,卖个好名声,又当如何,臭皮囊灰飞烟灭,好名声江山千古,踩着男人的歌颂登峰造极,不如在波涛尽处,水随天去。漆黑的夜里你向更夜处走去,碧海青天,从无挂碍。 http://t.cn/AXSOklZ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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