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郢_
26-06-26 14:38 微博认证:四川大学

其实家产如果是权谋文的话,应该是那种素衣过泥潭的风格吧。
比如。

高嘉辉是御史台最年轻的左都御史,郝熠然是内阁首辅的机要中书。一个在明,风骨铮铮,弹劾百官从不留情;一个在暗,替首辅起草政令,笔锋过处,六部噤声。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们是死对头,去年彻查江南盐税案,高嘉辉连上七道奏疏,弹劾郝熠然包庇下属。郝熠然在内阁票拟上批了“留中不发”,四两拨千斤地把整件事按了下去。

退朝之后两个人在午门外擦肩而过,郝熠然目不斜视,高嘉辉冷笑了一声。满朝文武看在眼里,私下议论:这两位早晚要死一个。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七道奏疏里夹了一封密信。信上只一行字:盐税案关键人证在城外白云寺,我已派人护住。

郝熠然看完烧掉,第二天派心腹去白云寺接了人,三日后交还高嘉辉,附带一纸口供。从头到尾,首辅不知道,皇帝不知道,连送信的心腹都不知道自己护送的是扳倒盐运使的最后一块拼图。

两人会在除夕夜密会,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土地庙,神像倒了,供桌塌了半边。高嘉辉从侧门进来的时候,郝熠然已经在蒲团上坐着了,面前放着两杯冷酒。

“今年盐税的事了了,明年该清漕运了。”高嘉辉说。

“漕运是首辅的老本,动不了。”

“动不了也要动。再不动,两淮的百姓再熬一年。”

郝熠然端起酒杯。“你知道一旦动了漕运,你会得罪什么人。”

“知道。得罪你。”

“得罪我不可怕。得罪首辅才可怕。他要拿你开刀,我拦不住。”

土地庙里只有供桌上亮着蜡烛,烛火半明半暗。高嘉辉说首辅要拿我开刀,你一定拦得住。郝熠然没有否认,他把那杯冷酒举起来,没碰杯,自己先喝了。

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因为不肯行贿被罢官,家道中落,母亲在冬天咳了整整三月没有一副药。他做官的理由,是从那天起,再也不想看见有人跪在雪地里求一副药。

但当他真正进入官场之后,才发现遍地是污泥。想救一个人,要先学会敷衍;想动一条蛀虫,要先学会跟更大的蛀虫合作。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签过多少违心的批文,挡过多少本不该挡的案子。

这些年他唯一庆幸的是,每当他在污泥里闭眼伸手,总能摸到高嘉辉的袖口。

高嘉辉第一次见郝熠然,是在御史台值房外的廊下。

三年前他刚入台,谁的酒局都不去,谁的帖子都不接,年纪最小骨头却最硬。那天傍晚郝熠然从内阁值房过来,袖子里拢着个巴掌大的锦袋,搁在栏杆上。高嘉辉打开一看,两根小黄鱼,在夕阳底下沉甸甸地亮。郝熠然说恭喜入台,一点心意。高嘉辉把锦袋系回去,推回他手边,说我查贪官,不收贪官的路。郝熠然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收进袖子里走了。

两个月后,高嘉辉弹劾户部侍郎私吞赈灾银,账目一笔一笔查实了递上去。朝会上首辅拢着袖子说,大约是手续上的疏漏,革职未免太重。皇帝说了句再议,事情就草草了结。

高嘉辉在值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郝熠然又来了,这回袖子里还是那条小黄鱼。他站在廊下说,查贪官,要比贪官更懂官场。

于是交集愈多,多到让两个人今夜私会在这里。郝熠然把自己的酒杯推到高嘉辉面前。“我父亲在我出仕前夜给了我一坛酒。他说郝家的人,要做清官。”

“你不是清官。你是脏的。”高嘉辉说,“你是最脏的那种。首辅的心腹,满朝的公敌。所有弹劾你的折子,有一半是我写的。”

“还有一半呢?”

“被我压下来了。”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