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随记

上午任务结束，大家集体从现场走去食堂，路程有个七八百米。两个二十多岁的现场对接人和我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就发现和身后那些外宾(都是来学技术的年轻人)的距离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对接人A问我：“老师，老外是不是都比较磨蹭啊？”

我：“话也不是那么绝对，但我做外事接待十一年了，确实在时间观念和纪律性上面，我没有碰到比我们中国人表现更好的集体。”

(注意我说的是作为一个集体进行横向对比，不是说个人，个人当然是因人而异的。)

A答：“喔怪不得，原来是普遍现象啊，这两天我们带他们做什么事情都会比预计的要晚一些。”

我：“正常正常，不是针对你们或者有什么不满，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效率低一些。我做了这么久，只碰到过一种例外情况的外宾团。”

B这时候插嘴来了句我完全没想到的([笑cry][笑cry][笑cry])：

“肯定是🇯🇵人吧，🇯🇵人很准时。”

[呵呵][呵呵][呵呵]

我：“啊？不是这个意思，是当对方从事的职业是警察的时候。这种纪律性很强的职业就很准时，我这几年接待了很多国家的警察，配合度都比较高，其他职业的就难说，只是拖拉的程度是否严重，和国家没关系。”

(我没顺着讨论🇯🇵人是否准时：第一，因为我接待他们少，不足以从我的经验得出足够多的样本，尽管我心里有倾向答案，但我不想口说无凭。

第二，就我少有的经验来看，他们是比拉丁美洲非洲要好，但依然没有到我认为可以夸的地步。

第三，ta很显然不知道从哪看了外务省的洗脑包，我即使反驳也不一定有用，还不如输出我想输出的。)

然后我又补了句：

“所以不管接待哪个国家的访华团，他们经常跟我反馈的就是你们中国人太勤劳，做事太高效了，所以日程排得好满。虽然实际上我们中方工作人员私下聊天的时候觉得并没有那么夸张。这个也是一种文化差异吧。”

这时候，B又来了第二句我没想到的话题方向(但此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所以才说中国人卷啊，干什么都卷得要命。”

[呵呵][呵呵][呵呵]

我立刻回答：“卷是卷，奋发向上是奋发向上。如果没有中国人一代又一代这么拼搏，几十年间不可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这些外宾也不可能来你们这学习先进智造技术，我们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合作认识，对不对？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卷，要看它带来的是不是对个人和社会有益的结果，就今天这个特定场合，我觉得这不叫卷，叫咱中国人牛逼。”

A嗯嗯嗯表示同意，B也没反驳。当然，对方心里是否认同，咱也不知道，但也不在乎。就是在那一刻，非常讨厌万事万物用“卷”来概括一切的我，认为自己有义务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了。

特别有意思的是，就在前天，我外甥和我吃晚饭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

小姨，“卷”是不是不好？

他说他的同学在讨论这个话题，还说他的补课老师(高校在读学生)也跟他说中国人卷生卷死，卷得好辛苦好累。

我问他，你现在想象一个西瓜，我现在也想象一个西瓜。你觉得咱俩想的，一定是一样的西瓜吗。

他说，那可不一定。

我说，这就对了，每个人的认知和经验不同，“卷”就是那个西瓜。

首先，怎么定义卷，是讨论这个话题的前提。“卷”这么一个字，包括了太多太多具体的表现和目标，我们不可以笼统地说它是好还是坏，而是先得确认我们到底在讲什么，有没有在讲同一件事情。

还有，对于想考清北985的同学来说，可能学到晚上12点都是家常便饭，根本不觉得累；对于只想把作业随便糊弄过去的人，写到10点是不是就很烦很抗拒？

他说是。

我又问他，你如果不每天积极练琴，可不可能在你们乐团做到首席？

他翻了个白眼：“那怎么可能啊！我又不是神童！肯定要练的啊！”

我说，“那就对了，那你会认为你每天练琴是卷吗？不会吧？但不了解你兴趣爱好的人，觉得你是爸妈逼着练琴的人，看你一练练几个小时，是不是就有可能说你好卷，但是你自己认同这个评价吗。”

“不认同，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就是想练好。”

“这叫我们老祖宗说的知行合一，心里想的，脑子里思考的，行动上做的，得一致。你一致了，那么你是很拼也好，很懒也好，都没所谓，各有各的活法，但你不能一边抱怨好卷，一边又觉得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自己没有这个，为什么自己做不了那个，这就不行。”

“就是我要按照自己相信的东西去做事情，对吗小姨？”

“对！很棒，就是这个道理。那我们中国人相信自己的国家可以越来越好，我们是不是就要特别拼搏？难道天上会掉馅饼吗？

看待问题讨论问题解决问题，都有不同角度不同可能性，别人跟你下定义之前，你先自己问问这个定义对吗，有没有别的解读，我们在说一件事吗，还是我们把一个非常复杂的现象简单粗暴地归结为了某个标签。

学习成绩好不好是其次的，但你如果能学会用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思路去面对你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出现的现象，而且还能做到就事论事，知行合一，那小姨就觉得你特别特别厉害了。”

他很愉快地点了点头，我俩举着雪碧碰了个杯。

今天看来，我外甥虽然只有12岁，但比一些大人要强呀。[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