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0月巴菲特合伙人信
1967年10月9日
我各位合伙人:
过去11年里,我给巴菲特合伙基金设定的目标始终没变,即我们的业绩平均每年领先道指10个百分点。在过去的环境中,我认为这个目标有难度,但可以实现。现在情况发生了如下变化,我们的目标应该随之改变:
1. 定量分析方法能挖掘的便宜股票大幅减少;
2. 市场投机风气盛行;
3. 我们的资金规模已经达到6500万美元,资金体量会拖累收益;
4. 当年的我,比现在年轻、比现在更有冲劲。
下面我们逐一分析上述变化:
在投资中,对证券和公司进行评估时,总是既有定性因素,又有定量因素。一个极端是纯粹的定性派,他们的主张是:“挑好公司买(前景好、行业状况好、管理层好),不用管价格。”另一个极端是纯粹的定量派,他们会说:“挑好价格买,不用管公司(和股票)。”证券投资领域是个好行当,两种方法都能赚钱。其实,所有分析师都会或多或少同时用到这两种方法,没有只使用一种、不用另一种的。至于一个人到底算是定性派,还是定量派,就看他在分析过程中更强调哪种方法。
有意思的是,虽说我认为我自己基本上算是定量派的(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正是课间休息,大家都出去了,教室里可能就我一个人),这些年来我真正抓住的大的投资机会,都是特别偏向定性的,都是我看准了的大概率机会。这些机会是给我们赚大钱的。
这样的机会不常有,能真正看准的机会本来就少,至于通过定量分析发现的投资机会,用不着看得多准,数字应该一目了然,就像当头棒喝一样。所以说,真正能赚大钱的,是那些定性决策看得准的。不过,在我看来,通过定量分析,找到那些明显的投资机会,赚钱赚得更稳。
这些年来,通过统计数据就能找到的便宜货几乎绝迹了。或许是因为过去二十年里,没再出现30年代时的经济危机,没有人对股票极度厌恶,就没有遍地都是的便宜货;人们把股票筛选了一遍又一遍。或许是因为《证券分析》被日益接受并随之广泛应用(直接接受和广泛应用,哪个在先,哪个在后,让行为学家研究吧),能吸引杠杆收购的本来就是便宜的品种。或许是因为证券分析从业人员暴增,现在研究股票的分析师比前几年多了很多。无论原因如何,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是,用定量方法能找到的便宜货已经基本绝迹了,我们赖以为生的主食没了。用定量方法可能偶尔还能找到几个便宜货,偶尔也可能发现我在定性方面非常确定的股票,这里有我们赚大钱的机会,但是,这种机会很稀少。在过去三年里,我们的业绩那么好,主要得益于发现了一个这样的好机会。
给我们造成困难的第二点是人们越来越看重投资业绩。多年来,我一直说衡量投资业绩很重要。我一直告诉合伙人,如果我们的业绩超不过平均水平,就不应该把钱交给我投资。这几年,投资界(特别是投资者)日益认识到衡量投资业绩的重要性。过去一两年,这简直成了潮流。衡量投资业绩是理所应当的,但人们走偏了,我们拭目以待吧。
我总是提醒合伙人,在衡量我们投资业绩的时候,至少要看三年,才能看出来我们行不行。不出所料,大众不关注投资业绩则已,一关注就走极端。他们的短期时间越缩越短,衡量大资金的表现时,看一年、一个季度、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产生了所谓的即时分析)。短期业绩亮丽能获得巨大回报,不但业绩报酬高,而且下一轮募集资金时会备受追捧。由此形成了一种自我循环,参与短线的资金越来越多。这种现象产生的后果令人不安:在越来越快的投资节奏中,投资什么(具体的公司或股票)越来越不重要,有时候甚至完全不算回事。
我个人认为,由此产生的是大规模的投机。这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这一次,越来越多的职业投资者(很多甚至是从前很温和的投资者)都认为自己必须要上车。借助各种公式、各人和词汇,这场游戏被美化的冠冕堂皇。到目前为止,这么投资的人非常赚钱,或许这会成为将来市场的新常态,但是,我了解自己,我知道这么投资,我做不来。正如在上一封年度信中所说:
“在证券投资中,预测市场走势、忽略商业估值的行为经常盛行。我们不会效仿。近年来,这种投资风气经常能迅速赚大钱,就在我写这封信的这个月就是如此。这个投资方法是否合理?我无法证实,也无法否认。我的理智(或许是我的偏见)不完全认同这种投资方法,我的秉性也绝对不适合这么投资。我不会拿自己的钱这么投资,也绝对不会拿各位的钱这么投资。”
在证券市场中,大量资金任任何形式的亢奋,都可能给所有市场参与者带来伤害。我无意预测股市走向,一年后道指到底会是600点、900点,还是1000点,我一无所知。就算当前以及未来的投机活动会导致严重后果,经验告诉我们,猜测具体会是什么时间毫无意义。我明确知道的是,按照当前的市场状况,从中期来看,市场活动会给我们造成更多困难。
上面说的这些或许只是一个老派的想法(话说我现在都37了)。游戏不按自己的规则玩了,人们总是会说新方法一无是处,早晚出问题。我自己以前就对这种老顽固非常不以为然,我也看到过,有些人用老眼光看问题,不正视现实,结果遭到了惩罚。说到底,我与当前的市场环境不合拍。我很清楚的是,我不会放弃我原来的投资方法,而去接受新的投资方法,哪怕会因此错过唾手可得的大量财富。原来的投资方法,虽然在现在的环境中很难发挥作用,但它的逻辑我懂。新的投资方法,我不完全明白,也没成功用过,还可能导致严重的本金永久损失。
我们面临的第三个困难是我们现在的资金规模太大了。前些年,我找到的投资机会总是我们资金量的10%到1000%。我很难想象会有现在的情况。我当初向合伙人保证,如果情况变了,会告诉大家。在1967年1月的信中,我履行了承诺。主要由于上述两个情况的变化,现在我们更大的资金规模已经开始或多或少地拖累我们的业绩。我总结了四点原因,其中这一点是最不重要的。就算我们的资金只有当前的十分之一,我们的业绩也不会提高多少。但是,在当前的情况下,增加的资金规模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负面因素。
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变化,是我没年轻时的冲劲了。合伙基金成立时,我把跑步机的马达设置在,距离道指十个点。那时,我比现在年轻、比现在穷,可能也比现在更好胜好胜。就算没有前三个影响我们业绩的因素,我还是觉得,考虑到我个人的情况变化,应该降低跑步机的速度。
根据我的观察,在形形色色的商业活动和日常生活中,很多旧习惯、老路子早就行不通了,但仍然一成不变去积极愈深。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讲过一个故事:有两个立陶宛女孩,二战后住在他的庄园里。虽然罗素家不缺吃的,但每天晚上天黑后,她们都要出去偷邻居的蔬菜,藏到自己的屋里。罗素劝过这两个女孩,在陷入战乱的立陶宛,她们有必要这么做,但身处英国乡村,用不着这么做。这两个女孩点头表示明白了,但还是继续偷。后来罗素想明白了,虽然在邻居看来这两个女孩的行为很怪,但其实老洛克菲勒也这样。(译注:罗素认为,老洛克菲勒年轻时经历过贫穷的痛苦,所以成年后不停地敛财。)
我对我自己很清楚,别人把资金交给我打理,我说好了要实现一个目标,就不可能不全力以赴。我越来越不想全力以赴了。我希望重新设定一个经济目标,多做一些与经济利益无关的事。可能是投资之外的事,也可能是仍然做投资,但不追求最高收益。例如,我可能一直经营一家我很满意(但远远算不上多优秀)的控股公司,因为我喜欢这里的人和这个生意,就算其他投资可能更赚钱。以低廉的价格买入公司,然后转售出去,这样更赚钱,但是,一旦做公司的所有者,通过这些财务决策,让公司一点一滴的进步,这样更快乐(特别是不用投入太多的个人精力)。
因此,我可能只做比较简单、安全、赚钱而且快乐的事。这样一来,我们的投资活动不会比过去更保守,我的想法有我自己的偏见,但我一直认为我们的投资已经非常保守。将来,从长期看,我们向下的风险不会变小,但向上的潜力会变小。
具体说,我们的长期目标是每年取得9%的收益率或领先道指5个百分点,二者取其较低者。也就是说,如果今后五年道指的平均收益率是-2%,我希望取得3%的平均收益率;如果道指的收益率是+12%,我们能取得9%的收益率,我就满意了。这些目标定得不高,但是在今天的情况下,我认为我们无法再做到领先道指十个百分点,也很难实现这个不算太高的目标。另外,我希望目标定得低一些,我也可以少努力一些。(我很明白,我只会更努力。)
我会把新目标写在《基本原则》里,大概在11月1日左右,连同1968年的预算书一起寄给你。我希望尽量把这封信寄给各位,给大家留足时间斟酌思考,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请各位一切都清楚了,再做1968年的投资决定。我还是一样,把我所有的资金(除了Diversified Retailing的股票的投资),以及我家人的所有资金都留在合伙基金。这个目标,我感到满意,认为能够做到,你可能未必认同。要是合伙人有更好的投资选择,当然可以把资金投到别的地方,我会充分予以理解。
关于目标和追求,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我对这样的行为极其反感。正因为如此,我总是尽量100%毫无保留地告诉大家我的目标和我的想法,大家根据我所说的做投资决策,我不会讲虚伪的话。我在投资过程中遇到过几次虚伪的行为。我在这封信里讲的这些情况变化都不是一夜之间就出现的,有些东西,我深思熟虑,琢磨了很长时间。相信各位都理解,我是想在过去承诺的目标到期后,再谈降低未来的目标。目标确定好了,如果没能达到,我不会降低我的分成。
信中有任何难解之处,请随时联系我,我和你深谈。
沃伦·E·巴菲特谨上
1967年10月9日
补充原文开篇小标题
1967年10月巴菲特
合伙人信
永久调低业绩目标——从每年领先道指10个百分点,改为9%收益率或领先道指5个百分点取较低者;
定量便宜货消失、投机风气盛行、规模过大、个人动力下降四大原因
发布于 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