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蝗虫》
荒漠巨人随口打了一个哈欠,嘴里的一丁点儿发馊的水汽落在沙砾的缝隙里。那粒水珠并不比骆驼的眼泪更重,却足以为沙土抹上开春的染料。
于是有了绿,看似漫山的绿,从远处看更像是荒漠中的一小片怯生生的绿色伤痕。
那些嫩芽破土的细微的声音,被沙鼠和蜥蜴听见了,地下的蝗虫也感觉到了春天的幸福。
它们是循着发芽的声音爬到地面来的。蝗虫啃噬枝叶,连仙人掌的刺也照吃不误,吞噬的样子就像时间啃食诺言和记忆。
绿意和生机一点点后退,卸妆蜕化的蝗虫却一点点胀大。先是节肢伸长了,甲壳变得油亮;再是后腿暴起肌肉,不仅跳的远而且浑身带毒。虫体里永远有个无尽的黑洞,比冷漠的荒漠本身更贪婪。
为了吃得更饱满,于是它们开始变态发育,不是缩回茧壳中沉睡蜕变,而是在吃饱后生生撕裂自己的皮囊。
瞧,变态的蝗虫从旧壳的背部钻出,渗出的汁液在沙粒上画出诡异的图腾。新的身体水灵灵地探出来,湿漉漉的翅膀蜷在背上,像夭折的旗帜在等着变硬。暴走的虫子期待着随风滑翔,变硬的翅膀扇起一场废土的灾变。
翅脉在烈日下慢慢绷直,透明的薄膜渐渐变黑发亮——那是光的干涉,也是数学赐予暴食者的华服。
终于飞起来了,起初笨拙地蹦跶扑腾像醉鬼的挣扎。然而,它们很快就熟练了飞行并在空中围着植被画着贪婪的航线。
成群结队的蝗虫披着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流窜活动——这一段是孔雀蓝,那一段是乳胶白。它们穿着华服招摇过市,每只蝗虫的腰间都挂着鼓囊囊的备用绸袋,里面塞的是碾碎的植物嫩芽和逃亡的春天的骨灰。有号牌的老袋口扎着金线,算计着下一顿盛宴的时间。
它们飞过的地方,小船儿推开波浪。那些白色的柔软的被缚在方格簇里的生灵,吐出的丝被织成蝗虫翅上的流光。
养蚕人抬头看了一眼蝗虫过境,又低头默不作声。蝗虫降落在桑树枝头,啃食新发的嫩叶并发出:俺是春风俺是爱,这是爱的奉献和呼唤。
为人间生产苦难即是蝗虫的喜乐年华。蝗虫搓着前足,发出绸缎摩擦的窸窣声,腰间的包办婚姻的营养袋在饿死鬼面前炫耀晃动,福禄寿的福袋里面只装一个字:偷;两个字:化缘;三个字:再回首;四个字:佛光普照。
脸皮比脚底板还厚的老蝗虫说:就该如此,也该如此,谁叫你生错了窝,年轻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食肉糜者,向来有一套独特恶心的道德圆满的论调,只有养蚕人知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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