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顾总结一下今年最喜欢的剧集《太平年》和男主角白宇的表演,仅作个人记录存档。(可说的内容太多,无法逐一深入详述,只能点到为止了,但全文还是比较长,没兴趣就不要看下去了)
《太平年》与大部分国产剧的根本不同,首先在于题材视角,超越了传统历史剧对帝王将相权谋算计的迷恋,一个在乱世中守着一方水土的君主,最终选择了把祖先基业拱手交出,做出了“利在万世”的抉择。在国产历史剧的谱系里,这种以“退”为核心的叙事,几乎是空白的。这也提炼出了“和平统一、以民为本”的宏大命题,回归了中华文化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士大夫精神。
人物塑造的逻辑也截然不同。国产古装剧的“成长型男主”往往遵循一套固定配方:出身低微,遭遇挫折,开挂逆袭,走上巅峰。钱弘俶的成长恰恰相反,他从闲散王子到一国之君的转变,贯穿始终的不是“我要赢”,而是“我该怎么办”。命运推动他一步步在学习中实践,成长为合格的君王,这种内在驱动力的差异,直接决定了整部剧的气质:它是一个关于承担的故事——“你无辜吗?”“我不无辜”。
更值得一提的是它的创作处境。《太平年》聚焦的是五代十国——影视作品中几乎空白的七十二年,史载零散,人物陌生。大部分古装剧选择架空,是为了规避史实考据的繁琐与舆论风险;选择热门朝代,是为了借人物知名度为剧赋魅。《太平年》则是选了一个“连中国人都感到陌生”的时代,让一个陌生的历史人物担任主角,纯凭剧作和表演去建立观众的情感连接。这种自信,在当下的创作环境中近乎奢侈。
《太平年》的主题“太平”,有三层表达。
第一层是止战。中原线展现的是连年征伐、政权如走马灯般轮替的惨状,民不聊生,百姓被当成粮食,身居高位者也惶惶不可终日。这一层的“太平”是最朴素的生命诉求——活着。这其中,借冯道等人物,展现了乱世中“以最小代价完成政权更替”的生存智慧,叩问了“是非”与“实用”的边界。
第二层是治理。吴越线接着告诉你:相对和平之地,新的问题又来了。经济发展了就有阶级剥削,权贵放贷蚕食百姓土地,贪腐横行,鱼肉乡里。没有战乱不代表没有苦难,真正的“太平”还需要一条漫长的治理之路,这恰恰是很多“止战”叙事里被忽略的部分。钱弘俶即使要纳土,也需要解决内部的诸多问题,交出的才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东南”。
第三层是抉择的代价。钱弘俶在纳土归宋上,面临的是两面挤压:北方郭荣赵匡胤在等,身边老臣在逼。“纳土归宋”四字在史书中轻描淡写,剧中却成了一个活人被两种力量反复撕扯之后的选择,让你看到一个人为了“太平”付出了什么。
在影响力方面,《太平年》成功将所谓“高门槛”转化为“探究的吸引力”,观众形成了“观剧—查史—讨论—分享”的互动链条,历史博主对五代十国的科普解读有了热度。该剧也带动了文旅产业的爆发,钱王祠游客量暴涨,甚至在海外也引发了共鸣。这在短视频时代的传播环境里其实很反常。但《太平年》硬生生靠扎实的剧作和表演,对数十个主要人物的精彩刻画,以及服化道、视听影像层面的意蕴风致,反向培养了一批愿意慢下来、愿意查史料、愿意探究审美、愿意讨论人物动机的观众。它的播出本身,也带动了古装历史正剧这个品类重回内娱舞台。
再来说男主角,白宇对吴越王钱弘俶的塑造,对《太平年》而言功不可没。钱弘俶是一个非家喻户晓甚至很陌生的历史人物。白宇无法依靠人物本身的名气赋魅,无法找到可参考的表演对象,纯凭自己的演绎。如果他不成立,《太平年》就失去了最核心的情感载体。而结果是,他不仅撑起了这个人物,更以极具层次的表演,为这部剧注入了不可替代的灵魂,看完之后,你会觉得,钱九郎这个人真的活过,以一种与观众非常亲近的方式活过,观众跟着他认识五代十国,陪伴他成长,成熟,走向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剧中的年龄跨度超过三十年,白宇通过生理形体与气质的精准把握,演出了这种跨度,在拍摄过程中,由于无法顺拍,他常常白天演少年,晚上演老年,这种惊人的切换能力,显示了他扎实的表演功底,和前期准备的精细程度。
少年九郎是个“鱼帐子”,性情散淡,白宇的处理是行动轻盈、语速偏快,眼神天真干净,面对亲近的人亦是自然流露撒娇式的孩子气。在面对中原诸多残酷时,他的反应总是非常直接、冲动的惊讶、愤怒、质问,后又陷入略带幼稚的自我反思中。
中年钱王则褪去了稚气,显得贞静而忧郁,眼神从清澈转为内敛,对下总在谈笑间暗藏深意,兼具压迫感,对上则恭顺持重,谨小慎微。
暮年钱王,白宇的表演褪去了锋芒,呈现出一种带着“佛性”的沧桑,身形清癯,语速放缓,气息虽弱,语气和眼神却异常坚定。可惜一些礼佛戏份被删,不然会更明确。
回顾几场重头戏。少年天问里,面对汴梁失序,少年钱弘俶怒斥群臣,这是他理想主义最外露的时刻,白宇的台词处理是血性足,但保有年龄感,你能听出他的愤怒,也能听出他的稚嫩和颤抖。
殿前刺杀,钱弘俶在契丹皇帝面前拔刀刺伤张彦泽,白宇演出了层次:先是慷慨陈词,再直接对抗,蓄积杀意,最后决绝出刀,那句“宁身死国灭,不能奉无义之天子”从少年口中喊出,完全是明亮激昂的孤勇。
吴越宫变之夜,被胡进思推上王位,白宇演出了此时钱弘俶内心的矛盾,一方面是清醒的隐忍,他太清楚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和接下来要走的路,需要与胡进思进行一番博弈,另一方面则是对兄弟和自己命运的哀叹,“做了国主就做不得人了啊”,不接着也得接着的最后挣扎。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有其表面意图和政治潜台词、情感潜台词,难度非常高,演不明白就会让人误解。
手刃何承训是全剧高光,何承训捧着水丘昭券的人头入殿邀功,钱弘俶震惊于水丘公遇害,强撑意志压迫众臣,一刀杀死恶人。白宇连问三遍“是你杀了他”,层层递进,疑问-不理误导地再次确认-做出决定。手起刀落后,流着泪却极具威势的一番“容不得恶人”的陈词,冲击力十足,那句“令公还要立我为国主吗”,把愤怒、悲痛、无奈、对峙全部揉在一起。整场戏可说是急火攻心,人如泣弦,血溅三尺,看的时候完全和九郎同心同泣,是近几年个人观剧的Top时刻。
纳土归宋作为整部剧的终点,白宇没有演“悲壮”和“不舍”,演的是一个人完成一生中最重要决定之后的平静,所有的波澜都在他眼底。这种克制的力量,是几十集铺垫之后才能抵达的。
白宇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是唬人的炸裂式表演和一秒几个微表情的炫技,而是在极度压抑的状态下,完成情绪的丝滑递进,在情感戏的处理上,展现了教科书级别的“去表演化”沉浸感。
质问桑维翰——这个后晋宰相卖了幽云十六州,钱弘俶近乎是边流泪边问,这难道是对的?而这个流泪的镜头,给人带来的竟然是一种说着说着情不自禁落下泪来的感觉。没有刻意准备,因而也没有很重的哭腔,完全无技巧的自然哀恸,是他极度投入的表现。
收服胡进思——水丘昭券死在胡进思一党的阴谋下,钱弘俶此刻已不是那个能恣意妄为的九郎了。他必须暂压仇恨,去安抚胡进思这个权臣,同时为水丘正名。白宇心头呼吸起伏的那几下,极其细微,眼神里有悲痛、有仇恨,但必须强行压制。你想看清那股恨意,它就在那里;你想看它爆发,它又被硬生生按回去了。
胡进思去世——胡进思用最后的气力让钱弘俶发誓保全吴越基业,白宇演出的感觉是,一个人本就承受着两面的挤压,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此时又被人加了一瓢热水。他走出来时的状态,像被掏空了一样委顿,具象化了什么叫作“失魂落魄”。
妻子孙太真去世——钱弘俶躺着,泪水流不下去,淌在眼窝里,如同一碗泪。白宇在这一镜到底里,完全呈现了生理性的抑制不住的哭泣,但依旧是有控制的,不是撒狗血的。每次看都被虐得生疼,总要跟着哭一遍。
粗糙的配乐特效短视频切条,根本还原不了这些细腻的整段表演,每每回看都惊为天人。白宇能在极少的台词里演出人物真实的内心变化,以及人物所处的位置、所要达到的目的,完成多重戏剧任务,同时又牢牢驻扎在人物成长的整条脉络里,可谓质而实绮,癯而实腴。
而雨中治军、温州肃贪、萧山夺营等戏份,又是白宇非常展现个人魅力的部分,似笑非笑地审,又软又茶地问,稳准狠,妙不可言,几种上位者的控制型状态,切换得毫不费力,且毫无套路感,旁人很难模仿他这种拿捏的味道。
全剧超长的文言台词,他的断句、语气总能既符合角色意图,又拉近与观众的距离,便于听懂,对于钱九郎算力惊人的高智商演绎也非常具有说服力。当然,他整个人在钱弘俶各时期造型里散发出的古韵之美,相信喜欢这部剧的人都难以忘怀,不然也不会以“小九”、“九郎”的爱称唤他。
白宇过往那些深入人心的代表性角色,如《沉默的真相》的江阳,《乔家的儿女》的乔一成,或因评选时间窗口的错位,或因两届合并等诸多不可抗力,始终未能站上白玉兰的舞台,而同样表现出色的《风起陇西》《前途无量》在其他评选中总有所获,却也被白玉兰忽视。此次《太平年》的白玉兰提名不少,在导演、编剧和技术奖项上,应该会有斩获,但首提最佳男主角的白宇,在组委会和评委的认知积累上,并不占优势。
更要紧的是,钱弘俶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和完整度,建立在几十集的情感积累之上,由无数个微小细节和层层递进的情绪铺陈而成。若按往年的情况,评委仅凭其中几集而非纵览全集来评判,那白宇最核心的表演价值——那条横跨三十年的、在压抑中丝滑递进的情绪弧线——将被大幅削弱。
任何评奖总有些评选潜规则(卡首提,卡多封,分猪肉,合作紧密度,地域优势等),每年情况还不完全一样,有运气成分,也有博弈成分。对于白宇而言,在流量至上的喧嚣时代,他去流量,深耕剧本,除剧宣外几乎没有什么营业,这种“朴实专注”虽然赢得了业内的尊重,但也意味着没有铺天盖地的粉丝控评和营销号维护,也不会每天挂在热搜上提醒评委。在舆论场和评奖场的双重语境里,他天然处于劣势。
但无论从作品厚度、演绎难度、年龄跨度来说,白宇在《太平年》的表演都是此次提名中难度最大、完成度也最高的一个,值得任何奖项的最佳男主角。如果白玉兰评委最终没有选择他,我会认为这是一个相当遗憾的决定,也是我个人不认同的结果。提名是对他的认可,但钱弘俶这个角色值得的,远不止一次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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