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在许多叙事中感到疏离?症结可能部分在于价值观的分歧,部分在于认知入口的根本不同。很多人是从个体的眼泪读出世界的不公(感受),而我是从世界的运作机制理解一个人的眼泪(认知)。这两种方式都不是错的,但它们会产生不同的关注重点,也会产生不同的盲区。
最近重读八千桂酒的《金枪鱼》(重组家庭,陸凱揚是哥,宋天暮是弟,他俩不是cp),读到第三四遍了,却第一次用一个新的眼光看进去。有一个小细节:
陆凯阳那天回家,忘了他生日的是他父亲,家里空荡荡,饭都没得吃,他跑进厨房找东西摔,什么都没找到,然后陷入一种比愤怒更难受的沮丧。宋天暮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生日蛋糕,宝石红奶油写着生日快乐,说:"你吃吧。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和我妈,但已经这样了,实在生气的话,你可以想一想比我们更讨厌的人,这么一比我们也没那么讨厌了,是不是。"
然后他拆包装,点蜡烛,转身要走。
陆凯阳从背后抱住了他,嗷嗷嗚嗚地哭起来。
后来两个人把蛋糕分着吃完,宋天暮又煮了碗面,臥了两个鸡蛋,陆凯阳吃到一半,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一个鸡蛋夹给了宋天暮。
这个情节是陆凯阳对待宋天暮态度的核心转变点。这个故事给我一个明确的冲击,我会因为某个人一个善举就彻底改变在家庭中的想法和互动模式吗?陸凱揚改变了,我很难想象自己会。陸凱揚的转变,有一个前提:他本来就是一个用感受驱动认知的人。他对重组家庭的抗拒,从一开始就是情绪性的:恨父亲,讨厌被打扰,讨厌新保姆的菜不如林子淑(后妈)好吃。这些都是感受在主导。感受让他关上了门,感受也能让他开门。他当时处于一种特定的心理状态:愤怒已经耗尽,剩下的是沮丧。他处于防御塌陷的状态,所以他被打动了。但是,当大部分善举发生时,我的脑子里同时在运行两个进程:一个进程在感受:这个人对我好,我被在乎了。另一个进程在分析: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他的动机是什么?这会改变什么、不会改变什么?这个关系的结构是否真的变了?这两个进程同时跑,感受第一个进程很难独占资源,很难达到能塌陷防御的强度。当然,个性的两面性,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恶意针对没伤害过我的人,我的思维方式跟宋天暮近似,理性评估,损人不利己的事少干。
这能解释很多事。
人理解社会结构的方式并不一致。其中一种主导方式,可以称为具身感知式理解(embodied understanding)。它以具体的他者经验作为进入结构的通道。一个女孩被家暴,一个妻子被压榨,一个母亲为家庭牺牲了职业。对有些人来说,这些不是论据,而是理解本身。感受到具体的痛苦,然后从这个痛苦中看见性别结构、父权文化和制度安排,是这套认知系统的内在逻辑。它不是先理解结构再理解人,而是先住进一个人的处境,再从这个人身上读出结构的轮廓。这种方式有它深刻的力量,也有它真实的伦理重量。
但我不完全是这样想事情的。当我面对一个具体案例时,我的思维几乎本能地开始追问:这是个例还是规律?结构的哪个层面在起作用?如果换一个身份、换一个阶层、换一个地区,结论还成立吗?我习惯于把个体现象放回到更大的结构坐标里去定位,然后再返回来理解这个个体。
这种思维方式深刻影响了我对很多叙事的感受。网上有大量关于女儿给母亲买金戒指的转发,评论区里充满了"女性相互认证感受"的解读。我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被它打动。但我的反应完全是另一组问题:为什么是金戒指导致了女儿这么多的情感波动?为什么这种情感表达如此集中地出现在这一代中老年女性身上?黄金对她们意味着什么,那种意义是怎么形成的?一个关于母女关系的故事,在我脑子里是关于劳动、财产权、代际资源分配和女性经济主体性的历史性问题,然后我很快就走到了如何摆脱这种家庭互动模式,如何避免长时间陷入内耗甚至索债模式之类的思考。我并非完全没有触动,或者不能共情,我只是无法停留在感动那里。尤其是当这种亏欠叙事成为压倒性的唯一主题的时候,我觉得非常不合理,会有更多人因为这种越来越广泛的认知受苦。我很难接受一个人此时此刻的感受,要成为启动很多不合理事件的按钮。
我可以理解对很多人来说,世界是这样运作的。所以那种要四海八荒为你陪葬的故事得到那么多感动(夹带私货趁机吐槽)。从个体眼泪进入结构的思维,它的力量在于:它能真正触动人,能推动社会变革,能让抽象的不公正变得真实可感。历史上几乎所有重大的社会运动,都不是靠结构分析启动的,而是靠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无法被忽视的痛苦激活的。波伏瓦写《第二性》之前,无数女性已经用她们的眼泪和愤怒在铺路。没有那些眼泪,结构分析找不到听众。
但我与很多流行叙事的错位,也正在这里。这些叙事常常隐含一个前提:看见她受苦,分析就完成了。对我来说,这只是开始。为什么她受苦?谁从中获益?同样在受苦却没被看见的人在哪里?如果把性别变量拿掉,问题还存在吗?换一个阶层,答案会不会根本不同?这种追问在有些人看来是在绕开问题,或者给压迫者开脱。但我觉得,这恰恰是对受苦的人更认真的对待。不把她的处境简化成单一变量,不把她的痛苦变成某种单一叙事的材料。
没有一种路径是完全正确,完全不需要另一种的。我的思维方式比较少见(mbti说的),我不希望这是我经常被喷的理由,但我也经常因此被赞,所以我也能够客观上理解被喷。我显而易见的缺陷是,我对长期沉溺于同样的痛苦然后抱怨是没有耐心的。我的思维方式就是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举例来说,我在这个网上也经常滚的远远的,也没有抱上谁的大腿哭吧。但抱怨是很容易的,很符合人性的,很多人选择抱怨,如果想要理解人类社会,是不得不在学理上尊重理解抱怨的人的。
知道又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