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婷Music
26-06-26 06:03 微博认证:音乐博主 微博剪辑视频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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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总,马甲藏不住了」第十五章

车子驶出老城区之后,路两边的楼渐渐矮下去,绿化带的树从广玉兰变成了梧桐,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断断续续的绿色隧道。阳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快速流动的光斑,像一台无形的手影戏正在上演。季薇的手还留在陆泽许的手心里,两个人的掌心之间慢慢沁出一层薄汗,但她没有抽出来,他也没有松开。

"前面左拐。"季薇说。

陆泽许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那种有些年头的小区围墙,围墙上爬着半枯半绿的爬山虎。巷子尽头是一片新开的商业区,但季薇指了指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入口——一扇铁艺拱门,门上爬满了紫藤,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书法中的枯笔一样盘踞在铁艺花纹上。

"这什么地方?"陆泽许把车停在路边。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路过的地方。后来变成一个小公园了,没什么人来。我偶尔会过来坐坐。"季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回头看他一眼,"下来走走?"

公园确实很小。一条鹅卵石小径从拱门处蜿蜒进去,绕着一个圆形的人工水池转了一圈,然后原路折返。水池中央立着一座水泥假山,表面上刷着剥落的灰白色涂料,假山底部沉着几枚硬币,在水底泛着模糊的金属光泽。池水很浅,甚至能看到池底瓷砖上堆积的绿色藻类。岸边有一张长椅,椅面的木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灰,有些地方的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皮肤。

季薇走过去在长椅一端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陆泽许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空隙。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树叶的遮挡,晒得人后颈发烫。他把夹克拉链拉开,季薇把风衣脱下来叠在膝盖上。

"你以前每天路过这里,然后呢?"陆泽许问。

"然后?没有然后。就是路过。我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放学之后我就在这条路上慢慢走,走得很慢很慢,因为回家也没人。有时候路过这个公园就进来坐一会儿,坐到太阳快落山了再回去。"季薇看着水池里那几枚硬币,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摇晃的光纹,映在她眼底变成碎金一样的亮点。"那时候我经常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过一个有人在等我的生活。"

陆泽许没有说话。他把手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伸过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拇指沿着她的食指指节一根一根摸过去,像在数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摸过一个指节都像是完成了一个无声的句子。

"你后来过上了吗?"他问。

季薇偏过头看他。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眉眼处的阴影被压缩到最小,整个人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被照成浅棕色,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水池的水面上,但显然什么都没看进去。

"正在过。"季薇说。

陆泽许把她的手握紧了,呼吸变深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松开她,伸手去够放在脚边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那个白色信封。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指尖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像在触碰一件他不敢用力按下去的东西。

"你想现在看吗?"季薇问。"我可以走远一点。"

"不用。"陆泽许说。"你坐着。"

他撕开信封边缘的透明胶贴,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信封里抽出两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泛了黄,边缘有些脆了。他展开第一张的时候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第一行字,停住了。

季薇没有凑过去看。她只是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让他知道她在。

陆泽许看完第一张,翻到第二张。两页纸他看了很久,久到水池里那几枚硬币的反光都随着太阳移动了角度。看的过程中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呼吸也一直平稳,但他的右手——没有拿纸的那只手——始终攥着季薇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好文件袋的拉链。然后他靠在长椅靠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枝干分割成不规则碎片的天空。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闷一些,像说话的人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妈说她很抱歉。"陆泽许说。"她跟我父亲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她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但她没有举报他。因为她觉得他是我父亲,如果我长大了发现是我母亲毁了我父亲,我会恨她。所以她选择了走。她带走的东西很少,只留了一封信,说等事情结束之后给我看。她在信里写——"他停了一下,吞咽了一次。"她说她这些年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做了另一个选择,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季薇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合拢着包住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指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暖着。

"陆泽许。"她轻声说。"你母亲没有做错。她做了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你的人生没有'不一样'这一说——你的人生就是这一条。你走过来的每一步就是唯一的那一步。你现在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母亲在信里说她爱你。这就是全部了。"

陆泽许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他的肩膀轻微地起伏了两下,但没有任何声音。阳光继续照在他后背上,把他深蓝色夹克的布料晒得微微发烫。季薇把一只手移到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柱,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湿。他看着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然后扯了扯嘴角,给了她一个很轻的笑。

"我饿了。"他说。

"我也饿了。早上那碗面早就消化完了。"

"那去吃饭。"

"好。"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季薇的风衣从膝盖上滑落下去,陆泽许弯腰替她捡起来,抖了抖上面沾的落叶碎屑,帮她披上肩膀。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下去的时候在她锁骨上方停了一下,指尖轻轻蹭过她针织衫领口旁边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像在确认她身体的温度还跟刚才一样。

饭馆是季薇选的。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店名。老板娘认识季薇,看见她进来的时候笑眯眯地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在她身后跟进来的陆泽许身上,那目光从脚到头不紧不慢地扫了一遍,然后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难得带人来。"老板娘边说边把他们往里面带,掀开一道布帘子,后面是一间只有两张桌子的小包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雨后的远山,墨色深浅之间留出大片的空白,像是雾气。"你们慢慢坐,今天有新鲜的鲫鱼,要不要来一条?"

"要。"季薇说。"红烧的。再来一碟糖醋小排,一个炒青菜,一个腌笃鲜。"

老板娘记下了,又看了陆泽许一眼,转身出去的时候布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面偶尔传来的炒菜声和碗碟碰撞声。小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厨房传来的油锅滋啦声响。

陆泽许坐在季薇对面,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内侧因为用力而微微突起的静脉。他打量了一圈包厢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回季薇脸上。

"你常来?"

"隔一阵会来一次。"季薇给他倒了一杯茶,瓷杯推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都坐外面的大桌。老板娘每次都说'下次带男朋友来呀',我就说'好'。说了好几年了。"

陆泽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今天算是在帮她完成一个夙愿。"

"算是。"季薇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笑之前一个准备动作。"她刚才看你的那个眼神你注意到没有?像质检员在检查出厂合格证。"

"我合格了?"

"从她给你上菜的份量来看,应该是合格了。"

菜上来的时候果然比平时量大。红烧鲫鱼盛在一个椭圆形的白瓷盘里,鱼身完整地躺在酱红色的汤汁中,上面撒着青红椒丝和香菜,热气裹着浓郁的酱香扑上来。糖醋小排的糖色炒得透亮,每一块排骨都均匀地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撒了白芝麻,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腌笃鲜的汤色奶白,笋块和咸肉在汤里浮沉,鲜味从碗口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醇厚的暖意。

陆泽许吃得很认真。他夹菜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筷子下去都挑得很准,先吃鱼腹上最嫩的那一块肉,再夹一块小排,啃干净骨头上的每一丝肉,然后喝两口汤。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眉心微微蹙着,整个人沉浸在食物里。季薇看着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陆泽许抬头看见她筷子搁在碗上,面前那碗饭几乎没有被动过。

"看你看呆了。"季薇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她说完之后耳朵尖又红了。

陆泽许把一块剔好了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几百次。他的筷子尖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细小的肌间刺,挑出来的鱼肉完整地、干干净净地躺在她碗里的米饭上。

"你吃。"他说。"你看我看完了,该吃饭了。"

季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鲫鱼的小刺很多,餐厅里很多人都不爱点这道菜,因为剔刺太费功夫。她自己吃的时候常常被卡到,后来学乖了只吃鱼腹。她没想到他剔得那么好。她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酱香和鱼鲜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她嚼得很慢。

"你以前经常给人剔鱼刺?"她问。

"没有。"陆泽许又夹了一块鱼肉,低着眉认真地剔着,筷子尖在鱼肉上翻动的时候动作像个在修复精密仪器的工匠。"但看你吃鱼的时候容易卡,之前每次跟你吃饭你都点鱼,然后每次都被卡到。我看在眼里了。这次先替你做。"

季薇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我吃鱼了?"

"第一次见你的那顿工作餐。你点的是清蒸鲈鱼,然后被卡了,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第二次是上个月那个饭局,你点的是干烧黄鱼,又被卡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第三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季薇打断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嘴角翘了起来。"你这个人,吃饭的时候都在观察别人被鱼刺卡?"

"我观察你。"陆泽许把剔好的第二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语气平平的。"我跟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你被卡到的时候眉毛会皱一下,然后马上松开,假装不疼。"

季薇咬住下唇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那块鱼肉和着米饭一起吃下去,这一次确实没有被卡到。她想,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把她收进了眼底。

吃完饭后陆泽许去结账,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摆手说"老顾客带来的不收钱",陆泽许坚持付了,老板娘收了钱之后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名片,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给你们留好的位置"。陆泽许把名片收进夹克内袋,转身出来的时候季薇在门口等他,风衣已经穿好了,手里拎着他的文件袋。

她看见他出来,仰起脸笑了笑。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她浅米色的针织衫染上一层暖金色。她说:"老板娘是不是又给你塞东西了?"

"名片。"

"她可喜欢你了。上次我带一个同事来吃饭她都没给名片。"

陆泽许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粉尘,空气里还残留着腌笃鲜的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看着她在光里的脸,忽然伸出手,食指轻轻拨开了贴在她嘴角的一缕头发。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时只是像一片落叶扫过水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下午还有什么事?"他问。

"你今天还要去酒店拿东西对吧。"

陆泽许想了想。"不着急。先送你回去。"

"你不是说下午要拿——"

"我说的是'如果事情更麻烦就去拿'。今天上午谈完的结果比我想的好,没那么麻烦。"陆泽许把手收回来,把她手上的文件袋接过去自己拿着。"所以不急。先把你送回去。"

"然后呢?"

"然后你午睡。我看你眼皮底下有点发青,昨晚虽然睡得香但你睡眠时间不够。你睡一会儿,我出去买个枕头——你们小区门口那个超市应该有。"

季薇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买枕头干什么?"

"你早上说的,你沙发上还有一个枕头。我想把它补上。既然以后要经常睡那个沙发,我得有一个自己的枕头。"

季薇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经常"这两个字。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他夹克前襟的布料里。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到她脸颊上,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暖意和洗衣液的清淡味道。她闷在他胸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衣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团含混的、温热的音节从棉布纤维里漏出来。

"什么?"陆泽许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

"我说——"她把脸抬起来,从他的前襟上离开,仰头看着他,"我可以接受你用我的枕头。我的枕头是荞麦的。两个枕头摆在一起的话看起来像一对。"

"那就用你的。"

从饭馆出来之后陆泽许开车先拐去了一趟酒店。他让季薇在车上等着,自己上去拿了东西。季薇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车窗半开着,午后暖融融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耳后的碎发飘来飘去。她看着他走进酒店旋转门的背影——夹克的衣摆随着步伐摆动,他的肩膀很宽但身型偏薄,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晃动,只有腿在动,像一座移动的塔。她想到他上午在老居民楼楼道里说的那句"后来再也没有用过那种速度跑楼梯了",胸口忽然涌上来一阵她说不出名字的酸涩。

他很快就下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旅行袋,拉开后座门放进去,然后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车之前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看我的眼神跟我夹鱼刺的时候差不多。"

季薇把脸转向车窗方向,嘴角弯着不让他看见。"我困了。"

"困了就睡。开回去要二十分钟。"

季薇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侧过身蜷在座位上,把风衣拉上来盖住半边肩膀。她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陆泽许的侧脸——他正在专注地看后视镜,左转,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又稳又从容。他的下巴上那层早上刚冒出头的胡茬比上午更明显了一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深青色的绒毛质感。她看着看着,眼皮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了一次。她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滑下肩膀的风衣重新拉上来,指背擦过她锁骨上方时有一瞬间的停顿。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脸侧停留了几秒钟,指尖的温度悬在距离她皮肤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最后那几根手指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际线上,极轻极慢地沿着她的鬓角轮廓滑下来,滑到耳垂旁边,停了一拍,收回去了。

她一直在装睡。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装睡。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他在她睡着的时候会做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贪恋那种被注视却不必回应的、毫无负担的柔软感觉。

车子停稳的时候季薇睁开了眼睛。她假装是刚醒,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已经到她小区楼下了。陆泽许正解安全带,看见她醒了,说:"刚停。"

"我睡着了。"

"我知道。你打呼了。"

季薇猛地坐直了。"我没有。"

"很轻的。"陆泽许推开车门,绕到后面去拿旅行袋。季薇坐在车里整个人僵了两秒,对着挡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瞪着眼。她打呼了。她睡着了竟然打呼了。她在陆泽许车里睡着了还打呼了。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脸上保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

"你骗我的吧?"她问。

"没有骗你。"陆泽许锁了车,拎着旅行袋走到她旁边。"就是那种很轻很均匀的呼吸声,你翻了一个身之后就停了。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打呼,更像是睡觉的时候鼻子被压住了。"

"我以后在车上不睡觉了。"

"别。"他说,"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季薇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一点无辜,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他拎着旅行袋走在她前面上了台阶,在单元门口停下来等她开门。她低头掏钥匙的时候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她不确定自己打呼这个事他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但她决定不计较了。她决定以后在车上继续睡觉。因为她想知道下次他还会不会趁她睡着的时候伸手摸她的头发。

上楼之后季薇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纯棉长袖和同色系的宽松长裤。她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个备用枕头——一个蓝白格子的荞麦枕,枕套洗过很多次已经洗得很软了。她把它放在沙发靠背的一端,跟自己的白底碎花枕头并排摆在一起。两个枕头尺寸不一样,花色也不搭,但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像两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并肩站在一张旧照片里。

陆泽许把旅行袋放在沙发旁边,从里面抽出两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还有一套洗漱用品搁进洗手间。季薇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事——他打开她的衣柜,像打开自己的那样自然,把衬衫挂在空出来的几个衣架上,拉平衣摆,关上衣柜门。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靠进靠垫里,头刚好落在那只蓝白格子枕头的中央。

"刚刚好。"他说。

季薇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脚伸进沙发垫子里,膝盖弯着,整个人以一种松散的方式陷在织物和填充物构成的柔软中。她侧身对着他,把脸枕在自己弯起来的手臂上,目光越过沙发扶手的弧度落在他身上。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你早上说的红烧排骨。"

"那得去超市买排骨。我冰箱里只有周末的菜。"

"现在去。超市远不远?"

"小区后门出去走十分钟。"

陆泽许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的身体在那一拉之间因为惯性的作用贴到了一起——她的胸口碰了一下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擦过她的额角。停了一拍,然后各自退开半步。

"走吧。"他说。

超市里下午的人不多。生鲜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陈列在冰柜里的各种肉类照得颜色鲜亮。季薇站在排骨柜台前面挑挑拣拣,陆泽许推着购物车跟在旁边,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手里翻弄排骨的指尖。她挑排骨的时候会用拇指按一下肉面的弹性,再看一看骨头的粗细,然后才决定要不要放进袋子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稍微聚拢,像在做一道需要专注的算术题。

"这块好。"她拎起一袋肋排翻了个面给他看,"你看这个肥瘦比例,炖出来刚好。太瘦的柴,太肥的腻。"

"你教我挑,以后我来买。"

季薇把排骨放进车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会经常来买菜?"

"以后住你这里的话,买菜这件事总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做。"陆泽许推着车往前走,语气跟刚才说"你那件羽绒服该换了"一样平常。他走了两步发现季薇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她站在原地,购物车跟他之间的距离正在拉大。

"怎么了?"

"你刚才说——"季薇快走两步跟上来,"你刚才说'住你这里'。你是认真的?"

陆泽许在调料货架前面停下来,从架子上拿起一罐生抽看了看日期,放进去,又拿了一瓶老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从货架之间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回响。"我早上问你想不想让我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说'我沙发上还有一个枕头'。我以为你那个意思就是同意我搬过来。如果理解错了——"

"没理解错。"季薇说。她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料酒放进车里,跟那两瓶生抽老抽并排放着,瓶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搬过来住这件事已经在你脑子里落定了。不是'试试看',不是'先住几天再说'。是'住你这里'。"

陆泽许转过身面对她。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要碰到彼此的膝盖。他的购物车停在身侧,她的购物篮挂在手臂上。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种从前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距离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赤裸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注视。

"落定了。"他说。"从昨晚在沙发上搂着你一觉到天亮的那一刻就落定了。我四十二岁,季薇。我不是二十岁的小男孩试探性地问"能不能住你那儿"。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打包好了。"

季薇站在窄窄的货架通道里,头顶是冷白色的灯管,背后是堆满各种品牌酱油的货架,脚下是超市常见的浅灰色地砖。周围所有东西都带着日常生活的平庸气息——生抽、老抽、料酒、蚝油,铝罐上印着规整的字体,日期码清晰可见。可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一堆柴米油盐中间,却感觉自己整个人的内部正在发生某种极其不日常的、持续而隆重的变化。那个变化很安静,像地壳在深处缓缓漂移。

"那你把行李拿过来。"季薇说。"今晚就开始。"

从超市回来之后季薇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排骨焯水,煸炒糖色,下香料和调味料,加水慢炖。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深褐色的酱汁在火力作用下一点点收浓,裹在排骨表面形成一层油亮亮的焦糖色釉面。热气把厨房的窗户玻璃熏出一片白雾,外面的世界在雾后面变得模糊而遥远。

陆泽许坐在客厅里处理了几封邮件,打了两个电话,内容听起来都跟今天上午那件事后续有关。他的声音低而平稳,在电话里条理分明地跟对方确认时间节点和文件交接方式。季薇在厨房里隔着半堵墙听他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大部分内容,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组——"下周""确认函""银行那边""不需要再商量了"。她听不太懂那些事,但她能听出他说话时的那种松弛感。跟一个月前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比,此刻的他像一张被熨斗抚平了的布料。

炖排骨的间隙季薇又炒了一盘西兰花,拌了一个黄瓜。她把菜一样一样端上茶几的时候,陆泽许正好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沙发垫子上,看着茶几上摆开的三菜一汤,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季薇把碗筷摆好,抬头看见他不动。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了。"陆泽许说。"坐在一个人的家里,菜是她从买菜开始亲手做的,米饭是她盛好的。上次有人为了我做一顿饭——大概是我妈还在的时候。"

季薇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排骨砂锅的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裹着浓郁的肉香在两人之间铺开,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肋排放进他碗里。"那就从现在开始,每一顿都记着。以后有更多。会多到你记不过来。"

陆泽许低头吃那块排骨。肉炖得酥烂,骨头轻轻一抽就脱出来了,酱汁的味道渗到了最里面。他嚼着嚼着,吞咽的动作忽然变慢了一些。但他没说什么。他只是一块接一块地吃完了那碟排骨的大部分,然后把盘底的酱汁拌进米饭里,一口一口吃干净了。

季薇看着他吃完。她觉得这比他第一次见面时给她让座这件事更让她动容。一个成年男人坐在她客厅的地毯上,盘着腿,穿着她给他找出来的那件宽松的家居T恤,认真地、珍惜地、像完成仪式一样地吃完一顿家常菜。她把汤碗推到他手边,说"喝点汤"。

吃完饭季薇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池里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泛起白色的泡沫。她低着头把每只碗仔细地冲干净,沥干,放进碗架。厨房门框处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人靠在门框上那种轻微的、衣物擦过木质边框的声音。

"我明天回一趟老房子。"陆泽许在身后说。"今天上午没开门,明天我想进去看看。你陪我去吗?"

季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她看着靠在门框上的陆泽许,他穿着她给他找的那件藏青色T恤,头发比上午更乱了,整个人被厨房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他站在那儿等她回答,像上午在律师楼电梯里靠在壁上一样,肩膀微微松着,姿态里有一种"我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走过来"的等候。

"几点?"

"上午。我买了排骨回来炖,中午在你那儿吃。"

"好。"季薇说。"我陪你去。"

她从水槽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把手上的水擦在他T恤胸口那一块没有花纹的藏青色棉布上。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胸口擦手的动作,嘴角弯起来。她把手擦干了,然后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在他嘴唇上。这一次不是电梯里那种一触即离的碰触,也不是额头上那种温和的贴放。她在他嘴唇上停了三秒,然后又停了三秒。他低头配合她的高度,一只手扶在她腰后,手指微微收紧。他嘴唇的温度比她高一些,干燥而柔软,她贴在上面的时候感觉到他下唇内侧有一小块被牙齿咬过的轻微粗糙。
她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嘀嗒声。陆泽许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晚上睡沙发?"季薇问。

"睡沙发。"

"要不要加一床被子?昨天晚上其实后半夜有一点冷,你睡着了之后不知道。"

"那你把被子拿出来。你盖着睡还是我盖着睡?"

"各盖一半。"季薇的额头还抵着他的,两个人的睫毛几乎要刷到彼此。"或者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我们盖一个双人份。"

陆泽许没有回答。他用嘴唇代替了回答,在她鼻梁上碰了一下,然后顺着鼻梁往上移到眉心,最后落在她额前的发际线正中央。那个吻轻得像一枚羽毛搁在水面上。

后来他们把碗筷收好、砂锅盖好、厨房擦净、灯关掉。季薇从卧室抱出来另一床薄被,两床被子叠在一起铺在沙发上,重量和厚度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躺下时共享同一个温度。陆泽许先躺进去,季薇熄了客厅的灯,在黑暗中摸过去躺在他旁边。沙发垫子承担两个人的体重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安静下来。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茶几上投出一长条银白色的窄光带。两个人并排躺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被子盖到下巴。季薇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抬起手臂环住她,手掌落在她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季薇。"他在黑暗中低声说。

"嗯?"

"明天的钥匙我带着。"

"好。"

"我带你去看我小时候的房间。墙上有贴画。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话我看看。不在的话你讲给我听。"

陆泽许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发间残留的超市生鲜区和厨房油烟混合过的气味。那种气味平凡、琐碎、带着起居室里余留的人间烟火。他从三十二岁开始独自生活,在这十年的独居里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一个人并排躺在窄沙发上,分享一床双人份的被子,在月光的缝隙里说到明天要用旧钥匙打开一扇十年没开的门。

"困了?"她问。

"快了。"

"你睡着之前在想什么?"

陆泽许想了一下。"想明天你站在我那个房间门口的样子。"

季薇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笑声被他的锁骨吸收成一阵柔和的振动。"那我会是什么样子?"

"你会歪着头看墙上的贴画。然后你会说'这个跟你现在一点都不像'。然后你会笑我小时候贴画贴得歪歪扭扭的。"

"万一那些贴画真的还在呢?"

"那就留给你看。"

(未完待续) http://t.cn/AXSN1phX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