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源_鲤太史
26-06-26 01:20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穆尔克的民族志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读完《纸路》的中译本,我感觉又回到了读原本的时代。在《野鬼时代》之前,穆尔克竟然也是一位如此老道的“纸上民族志”研究者,这很容易让人想到葛兰言那个以文献为基础的中国研究脉络。(此处说后者是中国研究,并不是指葛兰言仅关心中国的特殊命题,穆尔克也一样,看中国也是看人类。)读书推介里都在讲,穆尔克放弃了流程式的框架性写作,甚至文章内容本身也充满了互鉴、闪回、呼应等“蒙太奇”式的巧思。这一行文手法既是作者善于写作的神来之笔,也是“纸上民族志”在历史时空(其实也是现在的)中沿着不规则的“山水-人”蛛网展开的必然。如果文必对题,换同样的高手(如斯特拉森)来写也是一样。

但我觉得郝瑞就不一定会这么做,郝瑞的文章像凉山彝人的长诗,一步步地;而穆尔克的文章像《那人、那山、那狗》或《太阳照常升起》这样的电影,用解剖“链接”“关系”“情谊”的过程来写人;用还原“穿行”“停驻”“漂泊”的经历来写事。人与事件的缠裹,诗和哲学的耦合那样“覆叠-牵连”在一起:那孤单的中低层英国探险家和美国二流研究者,终究在同样命运的轮廓中自主地与日落帝国/新自由帝国的大势相起落,走到了有所判断的“玉湖村”。纸上的丽江和路上的丽江,实际上都是二人“无法触及”的。东巴文书在行文中成为了身体在文化世界的枝条。纸上的象形文字不仅在谵妄和咏叹中为横死与非横死的亡灵指路,也将“居那什罗山”的投影勾描在异乡人的心海之中。洛克一直在反复用影片记录自己的中国西部之旅,可他记录到的终归是自己与外在存在的关系。正如他转述道:“他们用湖面上和布料上的倒影绘制喇嘛的圣相。”

收集植物的恼人过程与商业化的自然科考,反复折磨着才具也没有那么高明的两个中登冒险家。而令他们甚至感到厌恶的事业,在“即时感知”“私人叙述”“最终记录”方面分作了三个层。在这三个层中,俅水、雪山一直在包裹着两个异乡人的生命,成为分层的“展开领域”。傅礼士生前对于洛克唯恐避之不及,但二人在内心深处分享着类似的溃败与绝望感。并同样以“颇为挣扎”的姿态,蜿蜒着在滇川藏缅的交界地带度日捱夜。穿透“层”去理解,我感觉照见了自己在田野中的窘迫与尖啸。构成性的差异折磨我,最终化成“自我的大悲”

民族志中半以后转向了对洛克的传记式书写,但在专著的体系中随时能与前序傅礼士的生涯相呼应。呼应在玉湖村重叠,在那些也许开始没有那么热情、但转即在关系中立体起来的纳西人,实际上是支撑“植物研究”“自然科考”的真正骨干。联盟的型构必然是在冲突中扩散的,尤其是洛克与李士臣、吕万育等人的关系,再次为我们揭露了神秘主义笼罩的实践联结如何救赎(延续)恒常孤独的生命。这是那些地图、植物拓本、半成品论文之外的“路”。百年后,穆尔克笔下的抱怨与啰嗦催促着我们重新去认识那些在不言中赶路、在自语中“制作”的纳西人。通过“凝视”他们的眼睛,聚焦他们的纸迹,理解他们内向的和外向的关系网。这张关系网不止会帮助我们理解“纳西”,还会帮助我们理解丽江、理解滇川藏缅,理解一个洛克在爱恨交织中还原不出的游牧世界。

感谢译者,将这条一百年前的纸路继续延伸到了我们身边。书中反复运用地景等与感知勾连的分析工具,像亲近天地那样,让理论随着自然亲近文字。沧桑未换,江水更迭着名字,一如族群在能指链条中“生成并逃逸”。也许过程是对的,但来去的路在那里,唯有关联着今古你我的诗歌永恒。山川之灵啊!岂别内外?唯有走不尽的纸路,承载着历代,仍往复如斯。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