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下来,每天都在接受奖惩机制的规训。
一个人的性格、气质,部分是天生的,部分是个体与奖惩机制共存、对抗、周旋的结果,还有一部分源自个人对上述两部分的认知、反思和接受。
比如说,一个人幼年时无端被年长粗壮的无赖凌辱欺压,他想反抗,反被揍得头破血流,回到家里,家长注意到他衣服破了眼睛淤青,认定他在外惹是生非,也不听他申辩解释,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这样重复几次,他再遇到欺负他的坏人,就会低头顺从、任人摆布,虽然受辱不好过,但可以避免挨打受伤,也免得回家惹父母生气再添一顿羞辱打压。
其实,无端遭受恶人欺负,选择默默屈服、忍受痛苦,只是弱小无助者在恶劣环境下习得的自我保全策略,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假如他得到足够的支持和关爱,他会坚信自己没错,殴打自己的才是坏蛋,无视自己痛苦的父母也错了,他值得被正确对待。但是,假如这些都没有呢?一个孩子,面对被外界伤害+被家人漠视的创伤,会面临一个难题:如何解释它,如何接受它?
他不能恨父母——他需要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不可能不爱他;他不能恨自己——他把软的硬的能想的招都想了,实在无能为力;他甚至不能恨坏人——如果坏人十恶不赦,他为何如此懦弱,不敢和恶势力拼个你死我活?
一个孩子置身绝境中、无法改变任何人和任何事时,他会发明一套自洽的叙事,替代是非爱恨分明的追责叙事,来解释自己的创伤。他会坚决否认自己是被外人和父母嫌弃的受害者,否认自己在暴力面前胆小软弱,他会强调自己主动选择了一种抽离和容忍的姿态,以凸显自己的先见之明和道德优越感。
这套叙事建立以后,遭受欺压时他的任凭处置、俯首帖耳就被合理化甚至道德化。这是他精神上的自救。但从此,遇到冲突就冻住,目睹歹徒欺凌弱小的场面就转身假装看不见,会成为他性格的一部分,哪怕他早已成年,成为一名男子汉。他的精神自救,使他灵魂的一部分永远停驻于童年,停留在那个被道德化的无助小孩身上。他无法脱胎换骨,拥抱、接受那个弱小自我,清算幼小自我曾遭受的不公,无法大吼一声“我长大了,谁也别想欺负我了”。
永久改变一个人的,固然是外部暴力对个人造成的伤害,更是自我对外部伤害的叙述方式和接受方式。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