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草根的逆袭人生》(11)
西行列车缘,戈壁两重梦
导读
[八十年代初,两个义乌青年抛下安稳生计,挤上西行绿皮火车远赴新疆闯商路。四天三夜颠簸途中,偶遇赴边疆任教的衢州姚氏兄弟,一趟列车结下跨越千里的知己之交。兵团校园盛情邀约二人留校教书,一边是安稳育人的家国情怀,一边是扎根西北经商致富的初心理想,两难抉择间,藏着一代人背井离乡的热血、情义与人生取舍,一段火车缘起、跨越半生的兄弟往事娓娓道来。]#每日一善[超话]#
金秋丹桂飘香,晚风清爽,搁置十年苦心筹备却终究未成的项目地块,我终于下定决心放手。晚饭小酌几杯,酒意漫上心头,连日压在肩头的重负仿佛轻了大半。八点半倚在椅上小憩,不多时沉沉睡去,梦里一身轻松,缠绕多年的执念尽数消散。
半生奔走打拼,我向来事事较真,落得旁人送我“愤青”的名号,长年被事业、债务层层裹挟,一辈子都在不停奔波还债。此刻幡然释怀,也算我辈负重之人,寻到一种松弛度日的活法。
好梦未久,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惊醒我。来电是三哥,声音满是欢喜:“老四,我的散文集《凉亭旧事》一书出版了,特意送书过来……,进门后,他又当即拨通同住欧景小区的二哥,邀他一起来家中小聚。不多时,三兄弟围坐客厅泡茶闲谈,热茶氤氲间,一段1984年结伴西行新疆闯天下的往事,翻涌着撞入脑海。
那年早春傍晚,落日熔金,橘红色晚霞铺满义乌火车站上空,夜色慢慢漫上来。八十年代处处藏着机遇,站台人头攒动,人声嘈杂。我与三哥揣着满腔憧憬,扛着大包小包挤在人流里,准备搭乘列车远赴新疆讨生活。上车前,两人在车站小馆匆匆扒下两碗雪菜面,清汤寡水,却成了奔赴千里前路最实在的底气。
肩上行囊沉甸甸,耳边全是家人反复叮嘱的话语。这趟西行,不只是跨越万里的赶路,更是两个普通义乌人奔赴梦想的远行。三哥当年毅然辞掉湖门木业社稳定的营生,甘愿跟着我远赴未知边疆闯荡,如今回想,那份魄力实在难得。
人群推搡着涌向车厢,火车轰鸣声声声入耳,像时代敲在普通人身上的鼓点。三哥在站台使劲托我翻上车厢,我急忙摇下车窗,伸手一件件接应行李。他站在月台上,衣衫被汗水浸透,眼神却半点不含犹豫。等行李全部递完,我俯身死死攥住他的手,拼尽全力往上拽,总算把三哥拉上火车。两人满头大汗,相视一笑,一路赶路的疲惫顷刻烟消云散。
列车缓缓驶离义乌,先往上海而去。夜色渐深,车厢拥挤闷热,我们背靠背坐在行李上,聊儿时心愿,聊往后经商打算。前路茫茫,可兄弟相伴,心底满是踏实期待。
一夜无眠,扛着大包来回换乘,天刚蒙蒙亮,我们抵达上海西站。不敢多做停留,立刻转车登上开往乌鲁木齐的53次特快。听闻车尾车厢人流稀疏,我便拉着三哥把所有包裹挪去车尾,行李塞进座椅底下,剪开两条编织袋铺在地上,再垫一层塑料布,一块简陋的临时地铺就此搭好,既能躺卧休息,又能时时看管行囊,这便是我们四天三夜西行途中的“床铺”,简陋,却足以过夜。
正午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南腔北调交织,满是奔赴西北的旅人。火车一路向西疾驰,跨过长江、渡过黄河,横穿中原千里平原,向着遥远的乌鲁木齐一路狂奔而去。
彻夜赶路加上反复搬运行李,我们早已筋疲力尽,摸出背包里麻糖简单垫肚。车轮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像首催眠曲,车厢混杂着脚臭、汗味,我们全然顾不上,靠着行李沉沉睡去,一觉直睡到次日清晨。
醒来后三哥催我洗漱,再三叮嘱看好行李。我低头瞥见座椅下遗落一本《人生》,随手放到小桌板,随口一问是谁遗失。邻座传来带着衢州乡音的普通话:“是我的,多谢你们,二位是亲兄弟?”
抬眼望去,对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中等个子,衣着整洁,三七分西式发型衬得一身书卷气,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钢笔,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一看便是教书先生。身旁跟着个半大男孩,脸蛋圆润,笑起来天真烂漫,瞧年纪顶多小学五年级,是他弟弟。
青年名叫姚志平,衢州人,前一年大学毕业,分配到新疆奎屯农七师一二八团中学教书,此次带着弟弟一同赴疆读书。听闻我们是义乌人,打算去乌鲁木齐做小商品生意,他二话不说,让弟弟钻进我们搭的地铺,主动腾出座位分给我们兄弟二人。
萍水相逢的善意,瞬间冲淡长途跋涉的枯燥。我们四人一路闲谈,家乡风物、人生理想、往后打算无话不谈,两兄弟一见如故,一路相伴同行。姚志平心怀边疆教育,谈起教书育人满是热忱执着,他弟弟活泼好动,一路说笑打闹,给漫长旅途增添了无数欢乐。一静一动一对书生兄弟,成了西行路上最珍贵的偶遇。
列车终抵乌鲁木齐,临别之际,姚志平写下奎屯的地址,再三邀约我们有空一定前去做客。我们紧紧握手,满心不舍:“待到乌鲁木齐生意站稳脚跟,必定专程去奎屯看你们!”
数月后,我俩在乌鲁木齐小商品批发生意渐渐步入正轨,却始终惦念火车上结识的姚氏兄弟。那趟绿皮车上结下的情谊,如同戈壁荒漠里一汪清泉,时时慰藉人心。
开春天气晴好,我们准备动身前往奎屯,一来打探当地小商品销路,顺带做点推销补贴路费,二来赴约探望姚志平兄弟。奎屯地处天山北麓,是农七师一二八团团部驻地,一座戈壁边的小城。走到团一中校门口,往日列车闲谈的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
循着地址找到教师办公室,推门一刻,姚志平又惊又喜:“张大哥、满发兄弟,你们怎么说来就来了!”四人紧紧相拥,积攒多日的思念尽数融在拥抱里。
他领我们参观宿舍,一间低矮平房,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屋内没有像样家具,一张写字台、一张小木方桌撑起日常起居,墙边铁炉上挂着风干腌肉,便是平日里最拿得出手的菜肴。住宿更是朴素,他执意把主床让给我和三哥,自己与弟弟挤一张小床。我们心里又暖又酸涩,真切体会到边疆教书生活的清苦。
隔日清晨,他带着我们踏雪走一里地去取水,沿路介绍平房教室、空旷操场,告知这口井水便是全校师生日常饮水。井水浑浊,含氟量偏高,学生们一口黄牙,看得我心底酸涩不已,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打拼经商,将来攒下积蓄,捐助学校改善办学条件。
没过几日,校长听闻我们的来历,专程邀约二人到办公室座谈。三哥早年有教书经历,谈起教育句句诚恳实在。没承想校领导连夜开会商议,隔天便登门劝说留校任教:“兄长教初中语文,弟弟教初中数学,这是学校集体研究后的决定。”
听闻消息,我们心中五味杂陈。留校教书安稳踏实,既能扎根边疆育人,也算一份有价值的事业;一旦留下,乌鲁木齐刚起步的生意只能全盘搁置,远赴西北经商立业的初心也将落空。
接连几晚,不少学生慕名跑来宿舍,捧着语文、数学习题找我们答疑。三哥还上台试讲一堂语文课,谈吐授课深受师生好评,姚志平也反复劝说我们留下。我暗自感慨,早几年,老家初中曾聘我回乡教书,我执意外出闯荡,兜兜转转到了戈壁,命运又一次递来三尺讲台的邀约,一时满心犹豫。
戈壁滩夜色辽阔,平房孤立旷野,无边荒漠配漫天繁星,晚风裹挟几声犬吠,添几分苍凉。躺在床上思绪翻涌:一边是安稳育人、奉献边疆,一边是闯荡商海、兑现创业初心,两条人生路摆在眼前,难以抉择。
后来姚志平来信,写下初见我们时的印象:“满红兄身形魁梧,质朴忠厚,眼底藏着不服输的韧劲;满发兄看着斯文秀气,骨子里刚强自持,年纪不大却处事沉稳,兄弟二人和善实在,一看便是值得深交之人。”信中还打趣,说我们兄弟踏实肯干,若是留校任教,日后定能被组织器重提拔。
几番彻夜思量,我们终究婉言谢绝学校的挽留。纵使不舍三尺讲台、不舍姚氏兄弟,却不曾忘记西行闯疆的初衷,决意返回乌鲁木齐继续经营小商品生意,守住创业兴家的念想。
辞别姚家兄弟,我们背起行囊坐上返回乌市的长途客车。此后岁月流转,这趟列车缘起的情谊越发醇厚绵长。姚志平扎根兵团校园,数十年教书育人,见证奎屯小城日新月异;我与三哥栉风沐雨,奔走南北经营生意,在商道上步步深耕。
一趟西行绿皮车,两段扎根边疆的人生,张氏兄弟、姚氏兄弟,以各自的坚守,写下属于八十年代逐梦人的情义、理想与担当。
2024年9月21日初稿于义乌
2025年3月10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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