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DaoTing
26-06-25 16:47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道听:仙鹤》
牲口和噪鹃说,河水蒸发干净了。可是光蒸发水汽,不见下一滴雨,这水分都上哪里去了?

看着荒原一隅的黑云,蒸发的水汽又偷偷地降雨进了谁的嗉囊。

角马站在干涸的河床上,蹄子陷入龟裂的泥块,像陷入一场古老的谵妄。水汽升腾,在正午的日光里扭成一条透明的蟒蛇,向着天顶游去——那是所有爬行动物够不着的地方。它们只能低头,看河底的石子晒得滚烫苍白,像炮烙的工具滋滋作响。

角马群伸长脖颈去够天空的棉花糖,舌头卷起的却只是燥热的风。那雨水分明是落在什么地方了,它们听见水珠落盘的声音,像银子坠进钵碗。可河床依旧是干裂的河床。

老鹰在飞,乌鸦在叫,专吃鱼虾的拯救世界的仙鹤来了。

那鹤仙人尖刻的黑长利喙,像一柄没入鞘的匕首,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铁光。绿豆大小的贼眼,左右转动时,仿佛两粒精明的算盘珠子,噼啪噼啪地拨弄着世间的得失。它单腿立在河心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另一条腿蜷在腹下,挺立的姿态傲慢的像一块笏板。羽毛倒是白的,然而白得刺眼,仿佛所有人造伪装的干净都该是这般颜色。

角马闻到了味道,仙鹤身上有淤泥的腥,有腐草的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铁锈似的酸气。它低下头,长喙在翅膀下搔了搔,抖落几根细羽,轻飘飘地落在龟裂的河床上。那羽毛白得虚假,像戏台上老生的髯口。

"雨水进了我的嗉囊,"仙鹤忽然开口,唳声尖细,像指甲划过瓷面,"你们这些笨重的畜牲,懂什么天道循环?"

牲畜沉默,它们记得有一年春天,仙鹤也是这样站在这里,说河水会涨,说青草会漫过堤岸。那时它的喙还没这般黑,眼也没这般绿。后来河水真的涨了,漫过堤岸淹了半坡苜蓿。仙鹤在水面踱步,长腿划开幸福的波纹,吞食了所有浮到水面的鱼苗。

“你们粗鄙的蹄子太重了,”仙鹤一边说着,一边换了条腿单立着并把另一条悠然地蜷藏进羽毛,“踩碎破坏了河神的镜子:倒影池。如今这河水不愿再映照你们粗蠢的面孔,便化作云雾飞走了,倒是便宜了俺。”它伸长脖颈,朝天张开喙,仿佛在接那隐形的造着玩的甘霖。

倒影池的虚假净化,一座现代的大众浴池,只有女巫和仙女吃饱了才能祭祀。尽管池子变臭了,要它变干净之前首先要让看守池子的吃饱喝足。

一头以土代草的老骡子忽然笑了,它的牙由于啃土几乎掉光只剩下了两颗,“鹤仙人,你这个禽兽里会化妆的极品有何颜面看不起爬行的食草动物”,“它冒昧地问道,“去年禽类吞下的那些鱼苗,可也在你嗉囊里化成了雨?”

仙鹤绿豆似的眼睛猛地定住了。那两粒算盘珠子忽然停止拨弄,凝成两颗淬毒的绿宝石。空气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尘土落进裂缝的声音。然后仙鹤振翅了——翅膀展开时并不大,却扇起一股夹着腐草味的旋风。它忘记了优雅猛地窜到半空,盘旋一圈,尖声吼道:“愚物!愚物!你们只配嚼干草,饮浊水,世代被缰绳拴着脖颈,还要感恩戴德!”

被识破后,便会散失仙气,没了仙气即使有翅膀也不能飞行,鹤仙人要趁着仙气散尽之前飞到巢穴里变蛋完成涅槃,编造故事与高度的科技创新什么都可以一试,终究是为了饕餮的复活。

气急败坏的它飞走了,白羽在蓝天里缩成一个刺眼的小亮点,那些鸟蛋能感应出露怯地尾迹标记的光明星。可食草动物知道它的后代还会回来。当云再聚拢雨下落,水汽再次从废土上蒸腾时——仙鹤家族的嗉囊永远张着,像一口大漏斗吞下所有雨水,再施舍些残羹不及时排泄着粘稠的尿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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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