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胸腔积液治验一则
摘自2026-6-25中国中医药报
□ 杨一玖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

胸腔积液是临床常见病理表现，可由肺部感染、结核、心功能不全、低蛋白血症及恶性肿瘤等多种疾病引起。积液量较多时，可压迫肺组织，影响肺的气体交换，患者常出现胸闷、气短、咳嗽、喘憋、胸痛等症状。西医治疗多在明确病因的基础上采取抗感染、胸腔穿刺或置管引流等措施，但部分患者积液排出不畅，病情反复，症状迁延。此时在规范检查和治疗的基础上，辨证应用中药，对于改善症状、促进水液运化具有一定作用。

笔者曾诊治一例右侧大量胸腔积液患者，从肺脾气虚、痰饮壅肺论治，以益气健脾、宣肺化饮、行气利水为法，取得较好疗效，现介绍如下。

龚某，男，64岁，2022年7月26日初诊。患者此前因胸闷、憋气、咳喘及胸部疼痛住院治疗。胸部CT提示：右侧胸腔大量积液，伴右肺中、下叶膨胀不全；右肺炎性病变；右中间支气管及下叶支气管内高密度影，考虑痰液淤积可能；左肺上叶钙化灶；主动脉硬化。住院期间曾接受胸腔积液引流等治疗，但积液排出不畅，胸部疼痛及喘憋反复，疗效欠佳，遂寻求中医药治疗。刻下：胸闷憋气，咳嗽气喘，头部昏闷疼痛，活动后症状加重。舌淡，苔白，脉滑。

中医诊断：悬饮（肺脾气虚，痰饮壅肺，气机不利）。

治法：益气健脾，宣肺化饮，宽胸行气。

处方：生黄芪30g，党参30g，炒白术30g，升麻20g，柴胡15g，当归30g，陈皮30g，清半夏9g，茯苓30g，瓜蒌30g，葶苈子30g，木香10g，砂仁6g（后下），炙甘草10g，枳实10g，厚朴18g，桂枝15g，生麻黄9g，炒苦杏仁9g，白芍30g，炒薏苡仁30g，白豆蔻15g，滑石30g，竹茹30g。7剂，日1剂，水煎服。

服药后，患者胸闷、喘憋及头闷头痛逐渐减轻。此后连续复诊，基本治法不变，根据气虚、痰饮及气滞的轻重调整药物及剂量。

治疗一段时间后，患者胸闷喘憋、头闷头痛等症状消失，日常活动较前明显改善。2022年8月30日复查胸部CT提示：右侧胸廓塌陷，右侧包裹性胸腔积液，右肺多发条片影，肺组织膨胀不全；左肺多发实性微小结节影；双肺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左肺多发小斑片影，考虑感染灶；纵隔及双肺门多发淋巴结影。与初诊相比，积液明显减少，但仍遗留包裹性积液及肺组织膨胀不全。后将汤剂改为丸药巩固治疗，并嘱患者继续接受专科随访，进一步排查感染、结核及占位性病变。

按 胸腔积液在中医学中可归属于“悬饮”“支饮”“喘证”等范畴。《金匮要略》载：“饮后水流在胁下，咳唾引痛，谓之悬饮。”“咳逆倚息，短气不得卧，其形如肿，谓之支饮。”水饮停聚胸胁，壅阻肺气，肺失宣降，则可见胸闷、喘憋、咳嗽、短气及胸痛等症状。

本案患者右侧胸腔大量积液，右肺中、下叶受压后膨胀不全，胸闷喘憋明显，属于水饮壅塞胸肺之证。然而，患者病程迁延，住院期间引流不畅，且见舌淡、苔白、脉滑，说明其证并非单纯邪实，而是本虚标实：肺脾气虚为本，痰饮壅肺、气机不利为标。肺主气、司呼吸，又主通调水道。肺气失于宣降，则水道不利，水饮容易停聚；脾主运化，为水液转输之枢纽，脾气虚弱，则水湿不能正常输布，反聚为痰为饮。因此，治疗此类病程较长、反复不愈的胸腔积液，不能只见水饮而一味峻攻，还应顾护肺脾之气，使水液运行有权。

方以补中益气汤加味化裁。方中生黄芪、党参、炒白术、炙甘草益气健脾，扶助肺脾之气，为治本之药；升麻、柴胡升举清阳，与益气药相配，使中气得充、脾运得健；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使补而不滞；当归、白芍养血和营，使气血相生，并缓和宣散、行气、利水诸药耗伤营阴之弊。生麻黄宣肺开闭，炒苦杏仁降气平喘，桂枝温阳化气、通阳行水。三药合用，一宣一降一温，使肺气宣降得复，水道得以通调。葶苈子苦降泻肺、逐饮平喘，为针对大量胸水及喘憋的主要祛邪药；瓜蒌宽胸理气、化痰散结；清半夏燥湿化痰、降逆和胃；竹茹清化痰浊、和胃除烦。四药相伍，使痰得化、饮得逐、肺气得降。茯苓、炒薏苡仁、滑石健脾渗湿、利水下行，使停聚之水饮有出路。其中茯苓兼能健脾，薏苡仁渗湿而药性较缓，适用于病程迁延、正虚邪恋者，滑石则增强利水泄湿之力。枳实、厚朴、木香行气消满，砂仁、白豆蔻芳香化湿、醒脾行气。水饮为有形之邪，其运行有赖气机推动，气行则水行，故利水同时配伍行气药，使胸中壅滞得开，并防补益药碍胃滞中。全方以益气健脾扶正为基础，以宣肺降气、化痰逐饮为核心，兼顾行气宽胸与渗湿利水。诸药合用，补中寓泻，升中有降，使肺气得宣，脾运得健，气机得畅，水道得通。患者服药后胸闷喘憋及头闷头痛逐渐消失，复查显示原大量胸腔积液明显减少，体现了从肺脾同治、扶正祛饮的辨治特点。

需要指出的是，胸腔积液是一种临床表现，其病因复杂。中医药可在辨证基础上改善胸闷、咳喘等症状，促进痰饮运化，但不能代替对原发疾病的检查和治疗。对于大量、反复或性质不明的胸腔积液，仍应完善胸水常规、生化、病原学及细胞学检查，结合胸部影像，必要时行支气管镜、胸膜活检等专科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