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挺：格林斯潘的思想嬗变与是非功过
陆挺系野村中国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于6月22日以100岁高龄辞世。格氏的一生见证了前所未有的宏观经济扩张、激进的金融创新，以及最终支撑全球资本市场的共识的破裂。本文首先介绍其职业生涯和思想嬗变，之后讨论其在1987年到2006年担任美联储主席期间的里程碑式成就与灾难性失误，并探讨其遗产对当代全球央行模式带来的结构性转变。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格氏曾三次访华，不仅见证了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艰难转型，更在全球金融动荡的特殊历史节点，构成了中美高级别金融外交的核心桥梁，为处于攻坚阶段的中国改革提供了不少真知灼见，而他自身的功过也能为当前中国的宏观经济政策提供一些启示。

一、格氏的百岁人生

格林斯潘于1926年3月6日出生于美国纽约市，早年兴趣涉猎广泛，思想成长路径异于传统经济学者。他年少时深耕音乐领域，曾就读于茱莉亚学院，毕业后加入爵士乐团开展职业巡演，同时兼任乐团账目管理工作。这份财务核算工作，无意间发掘了他极强的数理分析能力与对数据精准度的敏感度，为其后续经济数据分析工作埋下伏笔。

意识到自身数理分析天赋远胜于音乐表演天赋后，格氏彻底转向经济学领域，先后于1948年、1950年取得纽约大学经济学学士、硕士学位。他曾在哥伦比亚大学跟随日后美联储主席伯恩斯修完全部博士课程，但并未完成毕业论文便选择离开学术界投身市场一线，并于1953年创办汤森-格氏经济咨询公司。此后三十余年，这家咨询公司成为他践行经验主义分析方法的试验场，逐步形成自下而上拆解工业微观数据、研判库存与产能周期的分析范式，也塑造了他日后独树一帜的央行决策风格。

格氏正式踏入美国顶层经济治理体系，始于尼克松政府时期，他曾担任1968年尼克松总统竞选团队经济顾问。1974年，福特总统任命其为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任职期间，美国深陷70年代结构性滞胀危机，格氏始终坚持严守财政纪律、全力压制通胀的政策导向。福特政府任期结束后，他重回私营部门，但依旧深度参与美国顶层经济决策，1981-83年担任全美社会保障改革委员会主席，成功化解美国社保基金濒临破产的危机。

1987年6月，里根总统提名格氏接替沃尔克出任新一届美联储主席。前任主席沃尔克依靠激进加息压制美国恶性通胀，让宏观经济摆脱通胀危机，但整体经济基本面依旧脆弱。1987年8月格氏正式履职，上任不久便直面10月19日的美股黑色星期一，道琼斯工业指数单日暴跌23%。面对极端市场恐慌，格氏反应迅速且举措具有开创性，于次日开盘前发布官方通告：“美联储今日郑重声明，将全面履行中央银行职能，足额向市场注入流动性，保障美国经济与金融体系平稳运行。”依托大规模流动性投放、协调商业银行持续向证券机构授信两大举措，格氏成功阻断股市风险向实体经济蔓延，避免美股崩盘演变为全国性经济大萧条。此次危机处置奠定了格氏全球顶级危机管理者的地位，也开启了他横跨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四届美国总统，连任五届美联储主席的漫长任期，直至2006年初到期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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