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积烟雨
山在那里,云也在那里。
晨雾自千顷苍翠间缕缕抽起,将孤峰轻轻揽入怀中。远望峰形浑朴敦实,恰似乡野场院垒起的麦垛——谁料这方敦厚“麦垛”,竟是白垩纪紫红砂砾岩经亿万年造化凝塑而成。层岩叠若册页,每一道纹理都是地质年轮,镌刻着沧海桑田的洪荒变迁。
云雾是最擅留白的丹青手。时而漫卷四合,尽掩峰形,天地唯余空蒙;时而轻撩纱幔,露出崖壁密如蜂房的窟龛、凌空飞架的栈道——恍若非人力凿就,本就是山体自生的肌理。栈道依山势盘曲而上,如游龙附壁,似天梯倒挂,于烟岚中明灭隐现,望之目眩神驰。
一千六百年前,工匠执锤,在丹崖绝壁上叩下第一声凿响。砂砾岩质疏松,难堪精雕细刻,反倒催生出独冠天下的泥塑之艺。敷彩泥塑、石胎泥塑,从数厘米的微像到十五余米的东崖大佛,万余尊造像悬于崖壁,把千年光阴凝固成一尊尊含笑的容颜。北魏秀骨清姿,西魏俊逸疏朗,北周圆融温润,隋唐丰腴雍华……一朝一代的风骨气韵,都敛在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最动人心的,是第44窟那抹微笑。低眉浅笑,温润慈悲,传为武都王为追念生母乙弗氏发愿塑就。一千四百年过去,烽烟劫火未曾销磨分毫。幽窟昏光里,笑意安然盛放,如一朵历劫不谢的莲,藏着一位母亲最后的温良,也沉埋着一个王朝难言的愧憾。
还有第133窟的微笑小沙弥。半米高的少年弟子俯首侧耳,睫羽轻垂,唇角漾一抹会心笑意,天真未凿,澄澈宛然。那是初闻法音的由衷欢喜,是未染尘嚣的澄澈本心。美学家李泽厚曾言:“现实愈悲惨,神像愈美丽。”可麦积山的微笑,从不只是苦难中的慰藉,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烟火生活最质朴的热望。
云雾复自深谷漫溯而上,如潮涌般一寸寸漫过栈道,漫过窟龛,漫过一尊尊含笑的容颜。麦积山重隐烟岚,只余一抹朦胧轮廓,如梦似幻。山巅苍松刺破云涛,仅露针尖墨绿,恰似天地水墨间,几点未干的苍苔。
山间胜景,最宜新雨初霁,尤爱薄暮烟浮。雨雾漫峰,危梯半隐,松针尖垂着琥珀般的水珠,栈道木栏浸着温润的水光。偶有山风穿谷,烟岚如轻纱拂过苍赭崖壁,乍露一脉岩骨,转瞬便烟拢云合,复归空蒙。尘嚣之外,自有一方可栖心的远方。
山在那里,云也在那里。
人世纷扰,人心总要有一处可栖息的远方。
麦积烟雨,俯仰千年。 http://t.cn/A615to3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