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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第四十六章
梁树生的女儿走了以后,那把黄铜口琴留在了食堂靠窗的桌子上。三把口琴并排躺在红白格子桌布上——一把银的,老修的;一把银的,老陈的;一把黄铜的,梁树生的。三把琴之间隔着两根银链子和一颗从螺丝螺纹里挑出来的沙粒。孙阿姨说这样放着不行,时间长了会落灰,找了块蓝绒布盖在上面。绒布不大,刚好盖住三把琴,边角垂下来,和桌布的红白格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块补丁。
老修每天中午来吃面的时候,会掀开绒布的一角,看看三把琴还在不在。不是怕丢——在档案馆里,东西不会丢,只会被放到该放的地方。他只是想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看一眼,然后把绒布重新盖好,坐下来吃面。他最近开始把葱花吃掉了。不是不再留——是留的方式变了。他现在把葱花拨到碗沿上,排成一排,吃面的时候一颗一颗地夹起来吃。孙阿姨说你这不叫吃葱花,叫数葱花。他说不是数——是一颗一颗尝。每颗葱花在阳春面汤里泡的时间不一样,咸度不一样,口感不一样。以前倒进嘴里囫囵吞,尝不出区别。现在有时间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档案馆来了一个年轻人。不是小陈那样的年轻人——比小陈还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件高中校服,背着一个很重的书包。他站在档案馆门口的铜门前面,仰头看着门楣上那行字,看了很久。门卫老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问他是谁。他说他找爷爷。老刘问爷爷叫什么。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往左偏:“档案馆。食堂储藏室。找老陈。”
老刘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这个高中生,拿起内线电话拨了食堂后厨。接电话的是老陈——食堂储藏室里那个老陈,小小陈的爸。他正在给一把旧手风琴换风箱皮垫圈,手上沾满了胶水。他听完老刘的话,放下手里的活,用抹布擦了擦手。“让他到食堂等我。靠窗那张桌子。给他打一碗馄饨。今天星期四。”
高中生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把书包放在脚边。书包很重,放在地上的时候咚地响了一声。孙阿姨端了一碗馄饨过来,他双手接过碗,但没有立刻吃。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不是口琴。不是手风琴。不是八音盒。是一把二胡。很小的一把二胡,琴筒只有碗口那么大,蟒皮蒙面已经松了,琴杆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被人用医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琴弓的弓毛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是断的断、松的松,挂在弓杆上像一把用旧了的牙刷。
“这是我太爷爷的二胡。”他说,“我爸让我带到档案馆来。他说档案馆里有人能修。”
老陈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胶水和木屑。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那把二胡。他没有立刻拿起来——修东西的人看一件旧东西,第一眼不是看它坏在哪里,是看它被用过多久。这把二胡被用了很久。琴筒上的蟒皮磨出了包浆,琴杆上的裂纹不是摔的,是年岁久了自然裂开的,裂缝的走向和木纹一致。胶布缠得很仔细,一层一层,每一圈的间距都一样——缠胶布的人大概不是修琴的,但手很稳。
“你太爷爷叫什么名字?”
“梁树生。”
老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蓝绒布——三把口琴并排躺在下面,最右边那把是黄铜的,第七孔上有一道被锤子砸出来的凹陷。梁树生的口琴。昨天梁树生的女儿刚走,把口琴还回来了。今天梁树生的曾孙又来了,带了一把二胡。
“你爸是梁树生的——”
“孙子。梁树生是我太爷爷。我爸是他最小的孙子。太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这把二胡是他留给我的。他说这把二胡跟了他大半辈子,在第八区工地上拉过,在文化宫传达室里拉过,在家里阳台上拉过。他走之前跟我说,二胡的蟒皮松了,琴杆裂了,你帮我去档案馆找一个姓陈的师傅。修手风琴的老陈。他要是还在,让他帮你修。他要是不在了,就放在食堂靠窗那张桌子上。”
老陈把二胡拿起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琴筒。蟒皮松了,敲出来的声音发闷,没有弹性。琴杆上的裂纹从第二把位一直裂到第四把位,正好是左手最常用的那个区间。胶布缠得很仔细,但胶布老化了,边缘翘起来,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木茬。
“你太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把二胡在工地上拉过什么曲子?”
“《十五的月亮》。他说有一年中秋,他和一个拉手风琴的、一个敲饭盒的合奏过一次。拉完了之后发现二胡的琴杆裂了一道缝。不是摔的——是拉的。他说那天晚上拉得太用力了,左手按弦按得琴杆裂了。他说这不是坏了——是纪念。是1986年中秋留下的纪念。”
老陈坐下来,把二胡放在膝盖上。修手风琴的人不一定会修二胡——手风琴是簧片乐器,二胡是弦乐器,结构完全不同。但老陈在储藏室里修了这么多年琴,见过的旧东西太多了。蟒皮松了好办——拆下来重新蒙,用温水泡软了再绷紧。琴杆裂纹不好办——木纹裂到这个程度,光靠胶水粘不住,得加个加固件。但加固件不能随便加——加在琴杆上会影响振动,振动影响音色。这把二胡的音色是梁树生拉了半辈子拉出来的,换了音色就不是原来那把了。
“琴杆的裂纹,”老陈用手指顺着裂缝摸了摸,“你太爷爷拉了多久?”
“从裂纹出现到他走,大概三十年。他一直在拉。裂纹越来越大,他就缠胶布。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胶布缠得有点歪。他不让我帮忙——他说自己拉的琴,自己缠。”
老陈把二胡放在桌上,站起来。“你等一下。我去找个人。”
他走出食堂,穿过走廊,推开八音盒的门。老修正在工作台前拆一个八音盒的调速器,螺丝刀握在手里,看见老陈进来,把螺丝刀放下了。“你身上一股胶水味。又换风箱皮垫圈?”
“梁树生的曾孙来了。带了一把二胡。琴杆裂了三十年,蟒皮松了。我修过手风琴,没修过二胡。蟒皮我会蒙,但琴杆上的裂纹——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修手风琴的人碰到木结构开裂,换一根就行了。但二胡的琴杆不是标准件。每一根琴杆都是和琴筒配好的。换了就不是梁树生的二胡了。”
老修把调速器放在蓝绒布上,擦了擦手。他走到墙边,拉开隔间的门。隔间里的零件架上,除了八音盒零件之外,还放着老陈做木头盒子时剩下的松木板边角料、宋师傅换下来的旧钟表发条、方远切下来的松木屑、小陈刻废的铜片。他从最底层架子上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极细的铜丝和一小卷玻璃纤维带。
“这是宋师傅的东西。他修钟表的时候用铜丝加固断裂的齿轮轴。玻璃纤维带是老陈留下来的——他修手风琴风箱的时候用来补皮腔裂缝的。”老修把铁盒放在工作台上,“二胡琴杆上的裂纹,不能换,不能灌胶水。灌了胶水琴杆就死了——胶水渗进木纤维里,木头就不振了。用这个——铜丝绕在裂纹外面,一圈一圈,像缠胶布一样缠紧。外面再包一层玻璃纤维带,防潮,也防手汗。铜丝的热膨胀系数和木头不一样,冬天冷夏天热,铜丝会跟着木头一起胀缩。时间长了,铜丝和木头会长在一起。”
老陈看着铁盒里的铜丝和玻璃纤维带,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修过二胡?”
“没有。但我修过一把口琴。口琴的簧片弯了,我用尖嘴钳把它扳回来。扳的时候不能太用力——太用力金属会断。铜丝缠琴杆也是一样的道理。缠太紧木头会裂,缠太松不起作用。紧和松之间的那个度,不是手感的度——是你对这件东西用了多久的判断。梁树生拉了三十年,裂纹旁边那一圈木头的密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被手指按了三十年,木纤维压密了。那一圈叫‘指压区’。指压区很硬,铜丝缠在指压区上面,不用缠太紧,木头自己会撑着。”
老陈把铁盒拿起来。“这个我带走了。铜丝不够用的话我再找你拿。”
“够。宋师傅存了好几十年,修钟表用不了几根。他说存着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等有一天有人的东西断了,不想换,想留着,这些东西就派上用场了。”老修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螺丝刀,“修好了拿过来给我看看。我在监听口里听梁树生的口琴听了半辈子,没听过他的二胡。”
老陈拿着铁盒回到食堂的时候,高中生已经把馄饨吃完了。他把空碗推到一边,正用手摸着桌上那块蓝绒布下面的三把口琴。他没有掀开绒布——只是用手掌隔着绒布摸着口琴的轮廓。他摸到第三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把黄铜口琴的第七孔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隔着绒布也能摸到。
“这把口琴——”高中生抬起头看着老陈,“是不是我太爷爷的?”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他教我吹口琴,让我摸过这把琴。他说你闭上眼睛,摸到第七孔上有个坑没有。我说摸到了。他说记住这个坑。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摸到口琴第七孔上有这个坑的,就是你太爷爷的琴。他让我摸了好多次。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高中生把手指从绒布上移开,握了握拳,像在把那个凹陷的触感存进掌心里。
老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铁盒打开,取出铜丝和玻璃纤维带。他把二胡放在桌上,琴筒朝左,琴杆朝右,然后用手指摸了摸裂纹的长度——从第二把位到第四把位,大概十二厘米。他截了一段十五厘米长的铜丝,用酒精棉擦了擦表面。铜丝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食堂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太爷爷的琴杆为什么会裂?”
“我爸说,是因为那年在工地上拉《十五的月亮》。太爷爷拉的太用力了。他说那天晚上的月亮太圆了,圆到不使劲拉就对不起那个月亮。”
老陈把铜丝的一端贴在裂纹起始处,用拇指压住,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绕。他的手很稳——修了几十年手风琴,绕铜丝的手法和调簧片的手法一样,每一圈都走得匀速,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相等。铜丝绕到裂纹中间的时候,碰到了一小块翘起来的木茬。他没有用砂纸打磨——他把铜丝稍微松了半圈,调整了一下方向,绕过那块木茬,继续往前绕。翘起来的木茬是梁树生用左手食指按弦按出来的——那个位置正好是第二把位和第三把位之间的过渡音区,拉《十五的月亮》副歌部分的时候,食指要在这个位置上反复滑音。滑了三十年,木茬翘起来了。翘起来不是木头不好——是被人摸太多次了。
绕到第四把位的时候,裂纹尽头有一道很细的木质毛刺,细得几乎看不见。老陈把铜丝停在毛刺前面,没有继续绕。他从铁盒里拿出玻璃纤维带,裁了一小段,包在铜丝外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玻璃纤维带的边缘轻轻烫了一下——不是烧,是烫,让纤维带的边角收住,不会翘起来。打火机是修手风琴用的——烫风箱皮垫圈的边角。今天拿来烫二胡的玻璃纤维带。
“好了。”他把二胡转过来给高中生看。铜丝在琴杆上绕了大概六十圈,从第二把位绕到第四把位,每一圈的间距都像量过一样均匀。铜丝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和琴杆上深褐色的木纹交错在一起,看起来不像修过的痕迹——像是琴杆本来就长了一圈铜色的年轮。玻璃纤维带很薄,包在外面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纹理。
“蟒皮还没换。蟒皮需要泡水,明天才能换。你先把二胡放在这里。明天下午来拿。”
高中生把二胡拿起来,用手指摸了摸琴杆上新绕的铜丝。他的手指很年轻,没有茧,但他摸铜丝的手法和他太爷爷摸口琴的手法一模一样——指尖轻轻滑过去,从第一个圈摸到最后一个圈,再从最后一个圈摸回来。“这个铜丝会松吗?”
“不会。铜丝和木头会长在一起。时间长了,木头膨胀铜丝也跟着膨胀,木头收缩铜丝也跟着收缩。你太爷爷的琴杆上原来缠的是胶布。胶布会老化,会翘边。铜丝不会。铜丝比胶布慢——慢到等你再把这把二胡传给你儿子的时候,铜丝和木头之间大概已经分不清哪是铜哪是木了。”
高中生把二胡放回桌上,然后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口琴,不是二胡——是一个很小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第八区建筑工程公司·安全日志”,和梁树生写信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把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安全记录,是乐谱。手抄的。每一页都只画了一小段五线谱,五线谱是手画的,画得歪歪扭扭,音符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怕自己老了以后看不清。
“这是我太爷爷抄的曲子。他退休以后在家抄的。收音机里放什么他就抄什么。信号不好,有时候听不清,他就把听不清的地方空着。他说空着不要紧——以后有人拉的时候自己填上。这本谱子他留给我爸。我爸不拉二胡。我爸说,带到档案馆来。档案馆里有拉手风琴的人。有修口琴的人。这本谱子放在档案馆,比放在家里有用。”
老陈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一小段旋律,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的抄完了,有的空着几个小节。有一页抄的是《十五的月亮》,副歌部分空了两个小节——那两个小节的音符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四个字:“饭盒独奏。”是吴建国敲饭盒的那一段。梁树生记下来了。他把饭盒的声音也记在谱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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