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记：秦巴褶皱里的活色生香之三
人的歌唱，日子的余味都藏在歌里之一

竹溪的日子是唱出来的。
你随便走到哪个村，都能听见向坝民歌的调子。插秧的时候唱插秧歌，采茶的时候唱采茶歌，嫁女儿的时候哭嫁，办丧事的时候唱孝歌，高兴了唱，难过了也唱，那些没有文字的调子，从老祖宗嘴里传下来，一唱就是几千年。

最热闹的是每年的民歌会，十里八乡的人都聚到向坝乡的晒场上，你唱一句我和一句，唱到兴头上就围着篝火跳舞，唱到月亮爬到头顶才肯散。

茶园里的采茶大婶们正背着竹篓唱采茶歌，调子飘得漫山都是。领头的王姐见你举着手机录，唱得更起劲了，末了还笑着跟你说：“我们这歌啊，都是采茶的时候随口编的，你要是想学，我教你两句！下次民歌会你再来，我们还唱，到时候还有自家酿的糯米酒喝，管够！”这些歌没有进过音乐学院的课堂，却比任何高雅的音乐都动人，因为每一句词都是实打实的日子，每一个调子里都藏着对生活的热乎气。

最厚重的歌是《黑暗传》。那些会唱《黑暗传》的老人，是竹溪的“活化石”。他们坐在竹椅上，抱着磨得发亮的三弦，慢悠悠地唱着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唱着三皇五帝、世事变迁，一唱就是几个时辰。台下的人坐着听，有的还跟着轻轻哼，没有人觉得枯燥，因为他们唱的不是虚无的神话故事，是整个民族的童年记忆。

这天在村头的大槐树下，78岁的刘爷爷正给几个半大的孩子唱《黑暗传》，脚边放着一篮刚蒸好的粽子，唱完一段就给孩子们递一个，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弦笑：“我16岁就跟着我爹学唱这个，唱了一辈子了，现在这些娃娃愿意学，我就高兴，只要我还能唱，就一直教下去。”

现在县里的学校会请这些老人去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唱《黑暗传》，那些古老的调子，就这样从老人的嘴里，飘进了孩子的心里，一代一代，永远不会断。

现在的竹溪，又多了新的歌声。武陵不夜城的灯火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热热闹闹的声音：网红主播对着镜头笑着卖茶叶，民谣歌手在路边弹着吉他唱着自己写的歌，游客们跟着音乐晃着身子跳舞，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笑声串成了线。

东门老街的戏台上，既有唱传统山二黄的老艺人，也有唱流行歌的年轻人，老调子和新旋律混在一起，一点都不违和。

卖艾草香囊的小姑娘提着篮子在人群里钻，把绣着五毒图案的香囊递到你面前，声音脆生生的：“姐姐要不要买个香囊？我奶奶绣的，戴在身上驱蚊避邪！十块钱一个，买两个我给你唱首我们新编的采茶歌！”

你站在暖融融的灯火里，看着身边笑脸盈盈的人们，就懂了什么是“活着的传承”：它不是守着过去一成不变，是老根上长出新的枝桠，是旧日子里开出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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