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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宫墙,岁岁皆予你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得极轻。
细白雪絮穿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朱红宫阙,无声覆在琉璃瓦上,压落了檐角残存的秋意。长信宫的回廊寂静无人,唯有穆婉清立在雕花阑边,摊开微凉的掌心。
一片雪花轻轻落下来,稳稳坠在她纤细的掌纹里。微凉的触感转瞬浸透肌肤,不过片刻,温热掌心便融化了纯白,只余下一点湿漉漉的凉意,无声凝结,像极了她藏在心底,蛰伏数年、温柔又克制的情意。
她慢慢垂眸,听着漫天风雪簌簌落下的声响,寂静的宫城,连风声都变得温柔,却裹着经年不散的惦念。
入宫三年,从一介卑微的绣坊宫女,到如今近身侍奉太后的女官,她步步谨慎、隐忍前行,看过深宫百态、人情冷暖,唯独放不下那个立于宫墙之外、一身清朗风骨的少年将军——傅靖渊。
初见亦是冬日。
那年雪落满阶,神武门外寒风凛冽,她因失误打碎贡品玉瓶,被管事嬷嬷责罚,跪在雪地中瑟瑟发抖。往来宫人步履匆匆,无人驻足、无人怜惜,刺骨的风雪几乎冻僵她的四肢百骸。
是一袭银甲的傅靖渊勒马驻足。
少年将军战功初成,眉眼清俊,身姿挺拔,褪去沙场凛冽,待人温柔克制。他未曾居高自傲,也未曾冷眼旁观,只是轻声解围,遣退苛责的嬷嬷,垂眸看向满身狼狈的她,嗓音温厚如冬日暖阳:“天寒雪大,起身去吧,莫要冻坏了。”
彼时漫天飞雪落在他的战甲肩头,落得温柔缱绻,冷硬的铁甲被纯白雪色软化,衬得他眼底澄澈坦荡,不染半分宫廷世故。
那一眼,便是穆婉清此生最深的沦陷。
深宫岁月漫长枯燥,处处是规矩束缚、人心算计。唯有偶尔听闻傅靖渊回京入宫、值守御道的消息,是她晦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她总盼着能远远见他一眼,无需言语,无需交集,只需看他平安顺遂、意气风发,便足以慰藉漫漫长夜的孤寂。
她知晓身份云泥之别,从未敢痴心妄想。
她是困于宫墙、身不由己的宫人,前路浮沉全不由己;他是少年成名、前程似锦的禁卫将军,身负家国责任、朝堂期许。宫墙内外,便是咫尺天涯,尊卑有分,便是横亘前路的鸿沟。
这份情意,如掌心落雪,干净纯粹,从前的她以为,注定无法留存,触碰即凉。
可她不知,傅靖渊早已心有所属。
他无数次在御道长廊见过那个纤细的身影。雪天立在廊下看雪,春日静立阶前侍花,晨昏往复,眉眼总是温柔沉静,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他一眼看穿她深藏的情意。那份纯粹干净的喜欢,在步步算计、虚情假意的深宫里,显得格外珍贵动人。
从前他刻意疏离、步步退避,皆因朝堂诡谲,战火无情。他身居武将之位,刀光剑影伴身,生死难料,最怕自己给不了安稳,反而将她卷入风波,累及半生。
他的隐忍,从不是无意,是深情不敢言。
岁岁年年,雪落又雪融。宫里的花开了又谢,檐角的雪落了又消,人事更迭,岁月流转,两人心底的惦念,从未有半分消减。
那一年冬日格外寒冷,边关战火骤燃,军情紧急。
傅靖渊奉旨出征,风雪兼程,奔赴千里边疆。
离京那日,天降大雪,漫天白雪茫茫一片,笼罩整座紫禁城。宫城城门缓缓开启,铁甲铮铮,马蹄踏碎满地落雪,奔赴遥远战场。
穆婉清立在最高的宫墙之上,隔着层层宫阙、漫天风雪,遥遥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风雪吹乱她的鬓发,寒意浸透周身,她久久伫立,心底唯有一个执念:盼他平安,等他归来。
征战经年,音信渺茫。
深宫岁岁落雪,年年空寂,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傅靖渊深陷重围,葬身边塞,再无归期。
宫里的宫人纷纷惋惜,劝她放下,可穆婉清始终不信。那个雪中温柔救她于困顿的少年,那般坚韧坦荡,绝不会就此陨落。
她守着长信宫的风雪,守着心底的念想,一日一日,等过春樱,等过夏荷,等过秋霜,终于等来了又一年冬雪,也等来了遥遥归人。
隆冬腊月,大雪漫天,京城城门大开。
一支戍边队伍缓缓归来,旌旗猎猎,风尘仆仆。为首的少年将军褪去满身征尘,铁甲染霜,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沙场的沉稳。
傅靖渊活着回来了。
此战大捷,边境安定,他浴血突围,重伤蛰伏数月,终是不负家国,亦不负初心。
他第一时间卸下战甲,谢绝了朝堂接风宴,只身策马,直奔紫禁城。
长信宫前,落雪纷飞。
穆婉清依旧立在雕花阑边,静静望着漫天风雪,眉眼温柔,岁岁如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数年、魂牵梦萦的嗓音,低沉沙哑,却温柔滚烫,穿过漫天风雪,稳稳落进她的耳畔:“婉清,我回来了。”
她浑身一僵,骤然转身。
风雪簌簌飘落,落在少年墨色的发间肩头。他风尘未洗,眼底却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跨越千里山海,熬过生死别离,踏雪而来,只为寻她。
眼眶瞬间湿热,积攒数年的思念与忐忑,尽数翻涌上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句:“你终于回来了。”
傅靖渊缓步上前,无视宫规礼数,无视世俗尊卑,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雪,指尖温热,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
“让你等久了。”他目光灼灼,盛满认真与虔诚,“沙场九死一生,我唯一的执念,就是活着回来见你。”
从前他怕给不了她安稳,不敢动情,不敢许诺。如今百战归朝,功成名就,一身坦荡,再无桎梏牵绊。
他早已向圣上请辞部分兵权,只求卸下半生风雨,换余生安稳自在。
穆婉清望着他眼底滚烫的深情,鼻尖酸涩,轻声哽咽:“我不怕等,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风雪温柔,落满两人周身,隔绝了整座深宫的喧嚣寒凉。
傅靖渊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珍视如珍宝。风雪簌簌作响,是世间最温柔的伴奏。
“不会的。”他贴着她的耳畔,字字郑重,滚烫坚定,“此生山海可赴,风雪可渡,刀山火海皆可闯,唯独不会负你。”
“从前宫墙阻隔,我隐忍不言,让你独自惦念多年。往后余生,岁岁风雪,朝朝暮暮,我陪你。”
一句我陪你,抵过世间万千情话。
深宫冷漠,规矩森严,可他归来,便为她劈开所有桎梏。不久后,圣上感念傅靖渊戍边大功,准其辞官归乡,赐良田府邸,不问俗事。
太后怜惜穆婉清数年勤恳忠贞,破例放她出宫,赐她自由身,无需囿于宫墙,无需困于深宫余生。
出宫那日,亦是落雪时节。
朱红宫阙被白雪覆盖,见证了他们隐忍数年的暗恋,也成全了他们终得圆满的情深。
宫外长街落雪漫漫,傅靖渊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温热滚烫,踏雪而行。
从此不见深宫浮沉,不见尊卑鸿沟,不见咫尺天涯。
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日煮酒,冬日观雪。岁岁年年,风雪有归期,深情有回响。
漫天雪落簌簌,岁岁年年不息。
我慢慢的听,雪落下的声音。
不再是孤身思念,不再是岁岁空等。
风雪皆温柔,余生皆有你。
往后山河岁岁,风雪年年,我陪你,岁岁长安,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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