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深雨蒙蒙》是我的解压神剧。
我发现,琼瑶在写三个男主角的时候,精准地划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阶层线。 只是我们小时候只盯着谁帅、谁深情、谁搞笑,完全错过了这套藏在台词和细节里的社会阶层密码。
杜飞的家世,剧中暗示得最狠。
他是《申报》的记者,但更多是协助角色。他几乎没有背景,全靠自己闯,常常为了一个新闻线头跑断腿,收入也不高,请客吃饭、去舞厅消费都担心自己花一点就会破产。
他跟如萍表达爱意的方式是笨拙的、花费也不大(比如送各种奇奇怪怪的礼物)。这背后是底层生存者的本能,礼物不贵重就心意来凑。
他对如萍,好多时候是“我配不上你”的仰视心态。他随时准备为如萍赴汤蹈火,因为对他来说,如萍是他够不着的上层。所以,势利的雪姨一看他就厌烦。
何书桓是是旧式中产阶级的顶配。
他不是普通的记者,他是高材生,是报社笔杆子,留洋归来,前途一片光明。最重要的是,他是外交官之子,是何家这样的没落大门户想要攀附的对象,一出手就送如萍一条卡地亚的项链。
何书桓在依萍和如萍之间的摇摆,在年轻时看是深情,现在看是“精致的利己主义”。他既被依萍的破碎和烈性吸引,又需要如萍的温顺和体面。他在做的是风险最小化、收益最大化的情感投资。
你看嘛,中产精英的爱,是算计和体面。他们什么都有,所以他们最怕输,怕选错。他们的深情里,永远夹着利弊的秤。只是这是爱情偶像剧,何书桓后来是“恋爱脑”占了上风。
尔豪的家世,琼瑶写得最不费力。他和杜飞、何书桓是同事,但他的身份前缀永远是“陆振华的儿子”。他的工作对他来说不是饭碗,是体验生活。 他早年伤害了可云,但雪姨帮他摆平了,他就可以毫无愧疚地活着。对方瑜,他是欣赏,但无需拼命追。世家公子的爱,本就是占有和习惯。他有足够的社会资本去兜底所有的错误,所以他的人生容错率极高,姿态也最松弛。
最后是雪姨的偷家和一场战乱打破了所有平衡,让所有人的阶层回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
“雪姨偷家”把陆家从内部炸碎,陆家的财富、体面、权力,一夜之间清零。紧接着,战争这颗更大的炸弹,把所有人从上海炸散了,也炸平了。
在这个“人人皆难民”的背景下,杜飞这个草根男和如萍这个曾经的富家千金的阶层差距被抹平了。他们经历过战争,都只剩下“好好活着”这一个单纯目标。
何书桓这个中产精英和依萍这个歌女的阶层鸿沟,也被战火填平了——在国家存亡面前,你是外交官之子还是歌女,还有啥区别?何况何书桓还被炸断了腿(琼瑶在安排结局时三观很正的,《新月格格》里的出轨男跟小三新月一起去死了,丰厚的家产留给了原配;陆振华到处抢老婆,最后也被琼瑶的笔赐死;何书桓在两个女人之间横跳,那就让他变单腿)。
琼瑶的这种戏剧设置手法,其实跟《倾城之恋》差不多。她并没有强行让门第差别很大的男女走在一起,因为那不符合现实逻辑走不通,于是就召唤一场天灾人祸,把所有人炸回同一起跑线。
张爱玲写《倾城之恋》也是这样的。白流苏是一个离了婚、在娘家受尽白眼的婚恋市场上的“残次品”;范柳原是一个风流倜傥、不想结婚的富家子。按正常的社会博弈,白流苏永远拿不到范柳原的婚姻承诺,因为她的筹码太少,他的退路太多。
所以,张爱玲在小说里炸了一座城。香港的陷落,把范柳原的所有退路都炸没了。他的钱、他的自由、他的花花世界,一夜之间变成废墟。在炮弹横飞的晚上,他唯一的念头是赶紧去保护那个女人。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抽身的浪子,而是一个在生死面前、手里只有一个女人的普通男人。
两个人最后能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战胜了一切”,而是因为“战争毁掉了一切”。 当所有阶层标签被炸毁,他们才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对方。
但琼瑶和张爱玲的根本区别,在于一个冷,一个暖。
张爱玲写范柳原和白流苏最后在一起了,但她在结尾写道:“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张爱玲从不相信“爱情能战胜阶级门户之见”,她只相信“灾难暂时废除了阶级”。一旦和平恢复,那张无形的网会重新降下来。白流苏和范柳原的幸福,是悬在废墟之上的临时帐篷。
琼瑶让杜飞终于追到了如萍,让依萍终于得到了书桓的专一,是让战火永久地改写了每个人的性格和选择,灾难在她笔下是一次性的治愈,而不是临时性的暂停。
所有好的故事讲述者,都是认同现实逻辑的。他们大多认为,在现实社会里,阶层是不可逾越的;如若作者要想让男女主角跨越阶层在一起,就必须动用外部力量去砸碎阶层本身。
《泰坦尼克号》也是同一个套路:如果船不沉,Jack永远是一个三等舱的穷小子,Rose永远是头等舱的未婚妻。沉船,是唯一能让他们平等、让他们的爱情永恒的方式。
《简爱》也是这样。如若不是她突然继承一笔横财,男主角又被烧伤,两人怎么可能在一起?
by@晏凌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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