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梭人不叫外婆,因为妈妈那边没有外人。
在普通话里,妈妈那边的长辈总被加上一个“外”字——外公、外婆、外甥女,一个“外”字,把血缘劈成了“内”与“外”,也暗戳戳划出了亲疏远近。
但在摩梭人的语言里,这个“外”字,根本不存在。
摩梭人管所有女性长辈都叫 “阿咪” ,硬要对应到汉语语系可以理解成是妈妈、母亲,但在母系大家庭中所有年长的女性,不管未婚或者已婚、曾经生育或者是独身,都可以称作阿咪,最多加一个排序,年长的姐姐称为“阿咪的”,年幼的妹妹称作“阿咪斤”,但一般都叫阿咪,或者阿咪后面加上个人名字。
阿咪的(大妈妈)、阿咪与阿咪斤(小妈妈)之间只有年龄区别而没有亲疏界线之分,仿佛天下母亲皆我母亲,众生子女皆我子女。
摩梭语中没有姨妈、没有姑妈、没有外婆这类称呼。与主流社会文化融合之后,他们依然不习惯“外婆”这个叫法,宁可管自己的姥姥叫“奶奶”;至于孙辈,无论女儿还是儿子的孩子,统统叫“孙子孙女”或者不分性别都叫“孙孙”(摩梭人在称呼上不分性别的词汇还有很多,比如说所有比自己年长姐姐和哥哥都叫amu,曾祖母曾祖父所有曾祖辈的长辈都叫asi),不分性别,不分内外,一视同仁。
其实,很多方言里原本就没有“外”字称呼母系长辈的习惯——姥姥、姥爷、阿公、阿婆,只有普通话硬生生给母系血缘贴上了“外”的标签。一个“外”字,藏着多少父权制下的血缘排序?
更妙的是摩梭语里 “咪” 这个后缀。
“咪”就是母亲、女性之源。她们用“咪”来命名世间最重要、最宏大、最核心、最根本的事物:
🌞 太阳 = 尼咪
🌙 月亮 = 里咪
⛰️ 山 = 几纳咪
🌍 地 = 地咪
石头 = 卢咪
村子 = 瓦咪
泸沽湖 = 颉纳米
祖母房 = 依咪
身体 = 古咪
身体的重要器官,也皆以“咪”为名。
舌头=希咪
心脏=努咪
肚子=比咪
拇指=洛咪
等等。
祖母房里的两根承重柱——女柱叫“呦多咪”,男柱叫“挖多咪”,各承其重,各司其职,没有谁高谁低,她们共同撑起一个家。
在摩梭人眼里,女性不是“半边天”,而是天地的底色,尊重女性的同时也不把男性踩在脚下,只是用语言诚实地记录:生命、大地、日月星辰,都从“母”而来,也以“母”为名。
一个没有“外”字的语言,一个把“咪”赋予万物核心的语言,折射出的,是一个不靠内外分亲疏、不靠性别分贵贱的社会。
西方哲学中认为语言是是思维的牢笼。
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
但是摩梭人的语言中,连“外”字那根栏杆,都没装。
摩梭文化中的哲学呈现出世间最深的联结,是从阿咪开始的。
(PS: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起另外一个反例了。
十来年前,我还在当社畜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同事跟我聊起给孩子起名的事。
她说她老公姓李,她自己姓王,都太普通了,倒是婆婆姓“步”,特别又好听。
她就提议:要不让孩子跟婆婆姓吧?
结果她老公断然拒绝说,“我们老李家孩子,怎么能跟别人姓!”
一个姓氏,就能把亲妈划出家庭边界,变成“别人”,变成“外人”。
“老李家”的“我们”,只容得下父系那条线,连亲妈都装不下。
在摩梭人那里,他们不会把任何一个家人叫做“外人”。
甚至我们这些真正从“外面”来的人,她们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
阿妈说:你们每一个来到咱们家里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到底谁更文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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