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止一次说过,有位学英美文学的朋友告诉我,考试时遇到那种题目:给你一首诗,让你判断作者是谁,再据此写些什么。只要这首诗她读不懂,就只管写作者是“Emily Dickinson”,保准没错。
但在翻译艾米莉的时候,我始终有种“执念”,总觉得诗人有权把诗写得难懂,那是诗人的事,甚至是诗人的天才之所在,对语言以及意像的陌生化,仿佛为人类的精神凿开另一只眼睛。
但译者不同,译者有义务尽力去感受和揣摩“她到底想要传达给我们什么”,并尽力将之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出来,从而使更多的读者懂得她,喜爱她。也正是因此,我总是说:你永远无法真正翻译一首诗,只能换一种语言把它再写一遍。同时,即使如此,荣光(倘若有的话)仍属于原作者,因为是原作者给予译者灵感,将这首诗“重写”了出来。
还是那位学英美文学的朋友,她有一次对我说,有些艾米莉的诗,她原本并没有看懂,看了我的译文之后,再去看原文,似乎觉得自己“懂了”。说者可能只是无心,但我听了却很是高兴。
然而,渐渐地,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对“懂得”的执念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有时也允许自己译得不那么好懂了。
当然,我不会厚着脸皮说这是自己译着译着进步了云云。我只能说,如果一位诗人留下了一千三百多首诗,如果你已经译了六百多首,还准备把余下的译完,那么这个过程必然漫长,这个过程中的你,会跟着走到哪一步,译笔自身如何生长,只怕——不,应该说肯定——也是不可控的,你只能跟随,也只能这样一首又一首地继续译下去。
就像我前面也说过很多次,我个人其实是反对用过于中式的译法去译外文的,尤其是诗。但同样不知为何,译着译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写诗的灵魂总是相通,在我们凡人或许不可及的另一重语言环境里,总会有隔着时空彼此心照的情形出现,当你偶尔偶尔,借助前辈诗人的灵光加持,捕捉到这种微妙又完美贴合的情形,除了改变自己的执念,老老实实用古代汉语中现成的词句,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总之,就是这样。只是我自己的一点突如其来的碎碎念,以及,一切荣光(如果有的话),归于艾米莉~
